第133章 喜歡講道理的人,都有大病


  一男一女一輛馬車,同吃同住已有十餘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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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楚風開始教隋景澄修行。

  他當年在趴地峰住過一段時日,火龍真人曾親自教過他幾手水法、火法,以及雷法。

  韓楚風大道親水,得到北俱蘆洲扛把子的親自指點,單論水法造詣,便已不遜火龍真人,至於雷法,韓楚風始終興致缺缺,以至於這些年無法登堂入室,比之龍虎山那些正兒八經的譜牒仙師還差得遠。

  韓楚風這點比較好,自己沒練到家的本事,絕不會妄自指點他人,更不會去說教,哪怕他曾是中土玄密王朝的探花郎,可行走江湖這些年,他也從未賣弄過自己的學問,逮著個人就要跟人講道理。

  這在他看來,純屬有病。

  有大病。

  所以在傳授隋景澄雷法時,他索性原封不動地將火龍真人傳授的口訣和心法照本宣科,讓隋景澄自己去悟。大不了以後領著隋景澄去一趟趴地峰,讓火龍老哥親自給弟媳婦兒傳道、授業、解惑。

  至於回禮,他可以將自己的劍法悉數傳給那個叫張三丰的小道士。

  隋景澄學得認真,每日清晨打坐吐納,午後習練術法,晚間溫習口訣,勤勉得很。她底子雖薄,悟性卻好,不過七八日光景,便已經摸到了門檻。

  只是日子一久,女子的諸多瑣事便顯露出來。

  隋景澄還沒斬赤龍,每月總有那麼幾日不太方便。

  第一次撞見那檔子事時,韓楚風正躺在車頂上曬太陽,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以為是隋景澄練功出了岔子,便不顧她驚呼,強行進入車廂要為她運功療傷。

  只是瞧見她裙擺上的絲絲血跡,韓楚風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他紅顏知己雖多,但極少與哪個女子單獨相處這麼久,更別提碰上這種事。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了足足十個呼吸。

  最後,韓楚風問她:「要不要喝點熱水?」

  隋景澄臊了一張大紅臉,讓他滾出去。

  韓楚風默默退出車廂,在車頂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一句話沒說。

  傍晚,韓楚風尋了處乾淨的山泉,溫了壺熱水,又在山間尋了些補氣血的藥草,煮好後,一併放在車廂門口,兩人之間的氣氛微妙了幾分。

  隋景澄再看韓楚風時,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像從前那般坦蕩了。

  接下來這幾日,隋景澄的臉色格外蒼白,精神也萎靡不振,連跟韓楚風鬥嘴的力氣都沒有了。韓楚風會放慢趕路的速度,多停幾次,讓她有機會休息。

  起初隋景澄還覺得難為情,每次都要躲著韓楚風處理那些私密事。

  可時間一長,她發現韓楚風從不拿這事打趣她,甚至還會默默準備好熱水和藥材,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自覺消失一整天。

  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該看的不該看的,那人早就看過了,再矯情也沒什麼意義。

  馬車轆轆前行,穿過平原,翻過山嶺,駛過一座又一座城鎮。

  一日黃昏,馬車停在一處山腰的平地上。夕陽將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遠處群山層疊,如墨染的畫卷鋪展開來。

  隋景澄站在崖邊,望著眼前的景色,忽然開口道:「韓楚風,你說修道之人,求的是什麼?」

  韓楚風靠在車轅上,手裡拎著酒壺,想了想,說道:「有的人求長生,有的人求力量,有的人求逍遙自在。每個人所求不同,沒有標準答案。」

  隋景澄轉過頭,望著他:「那你求的是什麼?」

  韓楚風沉默了片刻,仰頭喝了口酒,輕聲道:「我求的,不過是『眾生皆安,天下太平』罷了。至於世間有無修士,能否修行,對我來說無所謂。哪怕山上仙人都死絕了,也抵不過一座天下的所有百姓,能安居樂業,國泰民安。」

  隋景澄微微一怔,望著他的側臉,這一刻,她覺得眼前這個人,似乎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玩世不恭。她收回目光,望向遠山,輕聲道:「那我求的,大概是能跟上你的腳步吧。」

  晚風拂過山崗,吹動兩人的衣袂。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是山腳下的小村莊在做晚飯了。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領著容貌絕美的女子,游遍了五陵國各處的名勝古蹟。

  路上,韓楚風為隋景澄詳細講述了整座浩然天下的格局、修行體系,每個境界需要注意什麼,北俱蘆洲各大仙家勢力,隋景澄聽得極為認真,只是她無意中問起山上有哪些必須遵守的規矩時,丰神俊朗的年輕人有些茫然,最後反問一句:「什麼規矩?」

  還真不是他韓楚風不願解釋,而是他也不知道山上都有哪些規矩,於他而言,山上的規矩不就是你殺我,我殺你嗎?反正這些年他就是這麼過來的。

  實力低微的時候被人打成喪家之犬,實力強的時候,遍地都是朋友。

  去大篆王朝可以乘坐仙家渡船,隋景澄拉著韓楚風苦苦哀求,說自己想坐,大不了所需銀錢你記在本子上,等以後我還給你,可韓楚風依舊無動於衷,反駁道,隋景澄,你當我傻啊?萬一你我結成道侶,以你的秉性,你會還錢?呵。

  所以接下來的旅途中,除了個別時日需要住店洗澡,其餘時間多是露宿荒郊野外。

  隋景澄不明白韓楚風為何逢水必停,甚至還要在水裡待上一會兒,但正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決心從此以後跟了他,那他便是在水裡當個烏龜王八,那自己只能熬一鍋烏龜湯補身體了。

  江風吹拂行人面,暑氣全無。

  在一條河面寬達數里的江畔處,韓楚風剛從水裡出來,手上抓了幾條魚,正準備烤著吃,只是忽然,遠方數十里外,有一道劍氣沖天而起,劍意如大河濤濤綿延不絕。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一怔,因為這道劍意,正是驚濤十三劍中的驚濤駭浪!

  韓楚風眉頭微蹙,感應到此人的修為並不強,堪堪五境左右,但能將驚濤駭浪使得如此嫻熟,必然練了很多年。

  韓楚風想了想,問道:「隋景澄,你想不想看仙人打架?」

  隋景澄頓時來了興致,連連點頭。

  韓楚風走到她身邊,伸手攬著她纖細的腰肢,叮囑道:「抱緊我。」

  隋景澄面頰微紅,整個人貼在他懷裡,下一刻,大地泛起漣漪。韓楚風一步跨出,瞬息便來到數十里外。韓楚風施展水月鏡身隱匿身形,立於空中,隋景澄心中向道之心愈發堅定。

  下方,有位年紀約莫二十左右的女子使用一柄長劍,獨自與幾位山上修士廝殺,劍光凌厲,出手狠辣,五境修為卻能使出相當於六境的劍氣、殺力。

  只是對方人多勢眾,其中不乏六境劍修,女子劍客不消數十個回合,便被重傷倒地不起。

  有位手持短刀的女子,身形一晃,憑空多出十數位一模一樣的女子,鋪天蓋地,從四面八方一起湧向那個女子劍客。

  還有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瞬間祭出一枚金色小印,金印迎風便漲,化作一方巨印,朝那名女子劍客當頭砸下。

  便在這生死一線之際,韓楚風右腳腳尖微微抬起,而後輕輕落下,霎時,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壓從天而降,仿佛整座天地都為之凝滯。

  那方金色巨印在半空中猛然一頓,隨即「咔嚓」一聲,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粉飄散。

  那些圍殺女子劍客的修士更是如遭重擊,整個人被一股無形之力狠狠壓在地上,動彈不得,七竅流血,狼狽不堪。

  「方才那一劍,是誰教你的?」

  天地間有一道威嚴嗓音響起,隨即,一道丰神俊朗的白衣身影緩緩浮現,他身側,站著一位容貌絕美的女子。

  那些修士見到韓楚風現身,先是一愣,隨即有人認出了他,臉色驟變,失聲道:「白衣……白衣劍仙韓楚風?!」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神色驚恐。

  那名女子劍客顯然也認出了韓楚風,當下激動萬分,掙紮起身,單膝跪地,抱拳道:

  「弟子褚青青,拜見師祖!弟子的師父,正是大篆王傅青桐,弟子常聽師父提過您。師父說,當年若不是您指點她一招劍術,她也不會有今日成就。故而讓我等尊韓劍仙為祖師,日夜供奉。」

  韓楚風啞然失笑,「乖,別鬧。我都沒她大怎麼能當她師父?」

  名叫褚青青的女子劍客並未起身,鄭重道:「學無先後,達者為師,師祖傳下絕世劍術,讓我等可越境殺敵,我等自然不敢忘恩。」

  韓楚風搖了搖頭,懶得搭理她,轉頭望向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修士,好奇道:「割鹿山的?難道你們割鹿山的祖師或猿啼山嵇岳沒告訴你們,遇我韓楚風不避,當死嗎?」

  話音剛落,地上那些修士還沒來得及求饒,韓楚風的腳尖已經輕輕捻動了一下,就像踩死幾隻螞蟻。那七八個修士的身體瞬間扭曲變形,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化作一灘灘模糊的血肉,死的不能再死。

  隋景澄心中驚駭萬分,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跟她同吃同住、會給她煮熱水、會陪她下棋、會被她罵得啞口無言的男人,可能真的是傳說中的那種大人物。

  那種她只在話本里讀到過的、一劍可斬千軍的絕世劍仙。

  隋景澄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笑意。

  韓楚風對跪在地上的褚青青說道:「起來吧,回去告訴你師父,就說我過段時間會去大篆京城,讓她有空的話,來見我一面。」

  褚青青連忙起身,抱拳道:「弟子遵命!」

  韓楚風擺了擺手,轉身攬住隋景澄的腰,一步踏出,兩人便已消失在原地。

  回到馬車上,隋景澄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問道:「韓楚風,你到底是什麼境界?」

  韓楚風沒有睜眼,懶洋洋地答道:「比你高。」

  隋景澄沒有像往常那樣懟回去,而是繼續問道:「比大篆那個女武神呢?」

  韓楚風沉默了片刻,說道:「差不多吧。」

  跟地上那群螻蟻差不多。

  一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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