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劍來!
韓楚風離開時,留下了十八壇老蛟垂涎酒,原本是要和兄弟們暢飲三百杯的,只是來了劍氣長城,如果不去見見那位前輩,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保不齊哪天回中土神州,就要被那群整天掉書袋的腐儒用「豈有此理、忘恩負義」這種噁心人的言語訓斥。
出了大門,韓楚風一步跨出,地面漣漪陣陣,再一步,便出現在劍氣長城的城牆上。
頭戴玉簪的俊美男子,正衣冠,端身形,恭恭敬敬對著坐鎮劍氣長城的儒家聖人,作揖行禮,「墨家遊俠韓楚風拜見前輩,感謝前輩昔日贈字之恩。」
坐鎮此地的三教聖人,也會輪換,光陰長短,並無定數。
這位儒家聖人,曾經是享譽一座天下的大佛子,後在三教辯論時輸給了文聖,便棄佛從儒,甚至修出了一個「明」字。
後來韓楚風橫空出世,修出了一個與齊靜春同樣壞了規矩的「清」字,這位儒家聖人順勢而為,便將「明」字贈予了他,從而擺脫了差點和齊靜春同一下場的悲慘結局。
從道家的「清靜無為」,變成了儒家的「正本清源,天下大明」!
儒家聖人現身,與韓楚風並肩而立,一同望向南方,「這些年我在劍氣長城極少關注浩然天下的事,前些時日我聽中土文廟歷來此歷練的書生,偶爾談及你這些年做過的事,有對有錯,但大體上做得還算不錯。只是我想不到你居然會棄儒從墨,難不成是受了我的影響?那你為何不去當皓首窮經的僧人?」
這位術法極高、身兼儒釋兩教學問神通,連劍氣長城那位隱官也不願輕易招惹的儒家聖人,難得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韓楚風輕笑出聲:「前輩說笑了,這些年我一直苦苦尋找救世之法,可尋來尋去,諸子百家學問雖多,卻只適用於少數人,這不是我想要的。再者,現在儒家烏煙瘴氣,上至中土文廟,下至七十二學宮書院,早已成了打壓異己的骯髒地方,看著心煩,可又沒辦法改變,便索性離開了,求個眼不見心不煩,至於當和尚,前輩,我還想娶媳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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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聖人微微頷首,洒然一笑,轉而問道:「你這些年可曾想過,儒家的明明德,與佛家的明心見性,究竟有何區別?」
韓楚風想了想,說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為三綱。三綱後有五常,『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捨生取義』、『克己復禮』、『明辨是非』、『言必信,行必果』。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需『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前四目是「內聖」的功夫,先修己,後三目是向外推,故而聖人強調「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為氣稟所拘,人慾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
韓楚風繼續說道:「如果說儒家的「明」是向外推,那佛家的「明」,是先向內照的,照見五蘊皆空,破妄求真,故而明心見性。人生來皆有佛性,故需照見自己的本心,從而見到自己本有的佛性。《金剛經》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那片被劍氣浸染的灰濛濛天幕,語氣漸沉:「學時,無人如有人。用時,有人如無人。來沒來,如來。在沒在,如在。萬法皆空觀自在,一塵不染見如來。」
儒家聖人微微側目,凝視著這個年輕人,半晌,輕笑一聲:「你這番話,倒像是早就在肚子裡醞釀了許久,專等今日說與我聽。」
韓楚風坦然道:「前輩贈我一個『明』字,我總得讓您知道,這個字我沒白拿。」
聖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韓楚風今日站在這裡,是相,還是非相?」
韓楚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前輩,我要是說『我不是相』,您肯定要罵我故弄玄虛。我要是說『我是相』,您又該說我著了相。所以我只能說......」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聖人,最後指向城外那片妖族大營的方向:
「您看我是相,我看您也是相。可等哪天我提劍殺進蠻荒,把那些妖族王座一個個砍了腦袋回來,那時候您再看我......」
「還是相。」聖人笑著打斷。
「前輩聖明。」
韓楚風哈哈一笑,「萬法皆空,可劍不能空。」
聖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真打算帶那群北俱蘆洲的劍修出城反擊?」
「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一旦開了這個頭,劍氣長城數千年的防守之勢將被打破,此後蠻荒那邊必然會有更大的反撲。」
「那就讓他們來。」
韓楚風眼神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萬年了,憑什麼總是蠻荒攻打劍氣長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皇帝輪流坐,今年到我家,現在也該換我們攻一攻了。」
聖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終沒有再勸,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去吧。只是記住,萬法皆空,因果不空。你今日種下的因,來日總要自己收果。至於你那個『清』字,修得不錯,清如流水,明如日月,流水不腐,日月常新,往後路怎麼走,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韓楚風正了正衣襟,又是一揖:「晚輩受教。」
儒家聖人走後,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靜靜立於城垛前,衣袂卻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韓楚風雙目微闔,不再刻意壓制自己的修為,周身竅穴大開,體內磅礴劍氣如決堤之河,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又自天地間倒灌而入,進出之間,形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循環。
循環往復間,每一縷劍氣都凝練到極致,纖細如絲,卻重若千鈞,這意味著每一縷劍氣所蘊藉的劍意,都已臻至至精至純的境界,足以隨意破開一方小天地。
城頭上有大小兩座茅屋。
一少年,一老者。
少年剛要起身,卻被老者禁錮。
被譽為老大劍仙的陳清都,從茅屋中緩步走出來時,眉頭便微微皺起,重重跺腳,立即施展禁制,整座劍氣長城的城頭,都被隔絕出一座小天地,以免招來更多沒有必要的窺探。
城頭之上,一襲白衣飄搖不定。
是一位身材極其高大的女子。
陳清都看著對方身形的飄渺不定,知道不會長久,便鬆了口氣。只是這位已經守著這座城頭萬年之久的老大劍仙,破天荒流露出一種極其沉重的緬懷神色。
他緩緩走到她腳邊的城牆處,好奇問道:「你怎麼來了?」
她淡然開口,嗓音仿佛跨越了萬載光陰:「來見我的主人。」
陳清都愣了半天,以為自己聽岔了:「什麼?!」
她垂眸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所以你給我滾遠點。」
話音未落,整座劍氣長城,粒粒金光憑空浮現。
劍氣化形,此方天地間,無數道劍氣化作一片汪洋劍海,如百川歸海,裹挾著萬古以來無數劍修留下的道韻殘痕,朝著那襲白衣瘋狂匯聚而來。
劍沖廢穴,以純粹劍氣搭建長生橋!
當日驪珠洞天,楊老頭曾言:「你韓楚風想重建長生橋,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只有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劍道,方可為之。」
如今歷經重重磨難,他心中無敵之勢依舊。
我劍一出,萬劍臣服。
這便是他的劍道。
劍氣長城內,無數道劍氣不受控制,不受鎮壓,朝著城頭的方向匯聚。
「陳清都!你在搞什麼鬼?!「
一道怒喝從城東方向傳來,劍氣沖霄,一位飛升境巔峰的劍仙從府邸中拔地而起,可他的身形剛剛掠出府門,便被一道劍光攔住。
陳清都只出一劍。
一劍之後,原本還在旁觀的劍仙紛紛退回府邸。
因為老大劍仙出劍了。
若有人膽敢擅自闖入,那便是問劍陳清都。
而能見陳清都出劍之人,即劍仙。
這句話,從來不是玩笑。
陳清都負手而立,眺望南方的廣袤天地,問道:「儒家文廟,怎麼敢讓你站在這裡?這幫聖賢不可能不知道後果。難道是有人給你擔保?誰又這麼大的面子,能讓文廟那些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皺了皺眉頭,緩緩說道:「陳清都,萬年修行,膽子也練大了不少。」
陳清都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懷念:「好久沒有與前輩言語了,機會難得,挨幾句罵,不算什麼。」
她只是於此站立片刻,便知曉了許多興許三教聖人、諸多劍仙窮盡一生都無法獲悉的秘辛。她輕輕搖頭,低聲道:「可憐。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可有後悔?」
陳清都抬起頭,反問道:「前輩可曾後悔?」
高大女子沉默片刻,答非所問:「我主人的那尊分身,曾陪在那少女身邊殺敵數月,甚至跟你交談過——難道你就沒看出些端倪?」
陳清都如實答道:「看出了些,只是不太確定。以為他……曾與您有過接觸而已。」
她不再言語,而是將目光落在那襲白衣身上。一雙眼眸深處,孕育著猶勝日月之輝的光彩,臉上逐漸露出笑意。
一瞬間,此方天地間,如有一尊帝王降世。
無邊威壓如山傾海覆,壓得劍氣長城內無數劍修抬不起頭來,哪怕那些修為高深的本土劍仙,此刻也只覺脊背生寒,仿佛有什麼不可名狀的存在,正俯瞰著這座城池。
這與修為無關,仿佛天生壓制。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猛然睜眼。
一股如大日巡天的威壓,自他頭頂那柄三尺長劍中迸射而出。
劍鳴,如龍吟九天。
劍氣長城內,諸多劍仙的本命飛劍在這一刻齊齊震顫,劍鳴聲此起彼伏,紛紛朝著城頭方向遙遙低垂,如群臣叩拜君王。
陳清都仰起頭,看著那柄剛孕育出的飛劍,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看到了什麼期待了萬年的景象。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一個字,便足夠了。
......
』城內,寧府。
寧姚原本正與晏胖子幾人復盤方才那場切磋,忽然,她手中的酒碗微微一顫,碗中酒水泛起一圈漣漪。
她猛地抬頭,望向城頭方向。
「韓楚風……」
英氣少女霍然起身,臉色驟變。劍意相通,神魂相融,她早就與韓楚風不分彼此了,此刻,原本屬於韓楚風的本命飛劍神通正在與城牆上那股劍意相融合。
「寧姐姐?」晏胖子四人察覺不對,也跟著站起來。
寧姚沒有理會他們,身形一閃便衝出了寧府大門。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轉過頭望向高大女子,輕聲道:「神仙姐姐,允我先去殺幾個仙人境妖族,再回來和你敘舊。」
高大女子眼中滿是別樣神采,「我在這等主人凱旋。」
韓楚風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劍,又抬頭望向南方妖族大軍,長劍微微抬起,沉聲喝道:「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