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重返蠻荒
韓楚風和仰止離去後，不多時，一位老嫗蹣跚而來，一步一步踏上了這座讓整座劍氣長城都垂涎已久的小山。她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沉聲道：
「老狗，姑爺方才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著，倒像是有人在打小姐的主意？」
涼亭外古松之下，一道佝僂身影從陰影中踱出，沙啞開口：「應是不假。小姐去浩然天下遊歷，暗中有姜俯為其護道。可即便如此，還是在驪珠洞天遭人暗算受傷，唉，也多虧了姑爺出手相救，撿回一條性命。可姑爺那句話的意思，哪怕沒有他，也會有別人救小姐，呵，與其說救，倒不如說送。此事背後，定是那文聖一脈的叛徒，如今寶瓶洲大驪國師，繡虎崔瀺的手筆！」
老嫗聞言，滿面狐疑：「小姐自小長在劍氣長城，從未離開過半步，便是那次出門，也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寧家和姚家也與浩然天下素無瓜葛，那姓崔的費這般心思，究竟圖什麼？」
老人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所圖者大，絕非我等能夠揣度。多虧有姑爺在，否則小姐這一趟，怕是真要被人算計到死都不自知。」
老嫗沉默良久，忽地一拳捶在老人肩頭，壓低了嗓音，卻怒氣沖沖道：「以後睜大你的狗眼，別什麼腌臢貨都往家裡領！若非姑爺心細，險些便釀成大禍！」
老人氣勢驟消，氣焰全無，瞬間變回了那個眼神渾濁、步履蹣跚的遲暮老僕，悄悄抬手揉著肩頭，苦笑不已。和正在氣頭上的女子講道理，純粹是找罵。便是劍仙有一百把本命飛劍，此刻也照樣沒用。
崔嵬將密信原封不動送至倒懸山，再經由跨洲飛劍送至寶瓶洲崔瀺手中。信上寥寥數語：韓楚風未死，然經脈盡斷，淪為廢人，至今未醒。
送出密信，崔嵬長舒一口氣，打算先找個地方隱藏起來，等時機成熟，爭取活著離開劍氣長城。可就在他轉身欲走的瞬間，地面上忽然騰起一縷劍氣。
那一瞬間的驚悚之感，宛如仙人手持一座山嶽，自九天之上轟然砸落心湖。崔嵬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丹田便被那道不知從何而來、又往何處去的劍氣，生生搗了個稀巴爛。氣府竅穴、長生橋，盡數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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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說重新修煉，哪怕當個尋常武夫都沒資格了。
徹頭徹尾的廢人。
崔嵬躺在血泊中，半死不活，口鼻溢血，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他自然知道是誰動的手，這等舉輕若重、信手拈來的劍意，整座劍氣長城，也不過一掌之數，而那些早已在牆頭刻字的老劍仙，誰會閒得沒事對他出手？
可知道又能如何？
且不說那人戰功赫赫，修為通天，就這道來無影去無蹤的劍氣，完全沒有任何把柄留下，甚至於，這道劍氣的本身，也只是劍氣長城殘存的一道微末劍氣罷了。
劍氣長城，城頭。
仰止陪著韓楚風，一步步踏上這座萬年來不知浸染了多少劍修鮮血的城牆。這是仰止萬載歲月里，第一次真正站在這座城頭上，遙望蠻荒天下。
黃沙漫天，枯骨遍野。
她望著那片蒼茫大地，竟生出幾分別樣的滋味。
陳清都就站在城頭那一邊，望著韓楚風走來，微微頷首，眼中竟有幾分欣慰之色，緩緩道：「倒是有幾分大氣魄，居然真的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他上下打量韓楚風，有些好奇：「你如今，算是什麼境界？」
韓楚風一步跨出，光陰之力流轉開來，在他與老大劍仙四周形成一方小天地，不在現在，不在過去，更不在未來。
他直言不諱道：「武夫止境神道巔峰，練氣士玉璞境巔峰。不過這部分修為，已被我剝離出去了。所以嚴格說來，我如今算個無境之人。」
陳清都點點頭，又問：「那劍道呢？」
韓楚風抬起手，在自己肩膀處比畫了一下，笑意張揚：「天下用劍之人，最多也就堪堪到我肩膀的位置。」
陳清都雙手負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好，韓楚風，你還真是厚顏無恥啊！怎麼，今日來我這兒，難不成是想和我陳清都比比劍術？」
韓楚風擺擺手，笑嘻嘻道：「老大劍仙的劍高出天外，自然不在天下用劍人之列，小子怎敢班門弄斧？」
陳清都輕咦一聲，戲謔道：「呦，你韓楚風也有謙虛的時候？不都說劍仙最愛裝，天打雷劈也囂張，你韓楚風是謙虛的人嗎？」
韓楚風啞然失笑，隨手一揮，一位身高一丈的老者從萬魂幡中踱步而出。那老者容貌與人無異，只是動作略顯僵硬，空洞的眼神中毫無神采。然而，當他伸手握住一抹虹光的那一剎那，便如劍仙持劍，氣勢巍峨，直衝雲霄。
陳清都望著近在咫尺的昔年摯友，神色依舊平靜如水。
韓楚風道：「老大劍仙，這位前輩的神魂已被我處理乾淨，如今算是一尊比肩王座大妖的飛升境傀儡。」
未等他說完，陳清都便淡然開口：「龍君和觀照，萬年前便已死了。這具屍骸你想要便拿去，落在你手裡，也不算埋沒了他。至於他這一脈的劍修，我會和他們說道說道。」
「那就多謝老大劍仙。」韓楚風抱拳道。
陳清都轉而問道：「逆走光陰長河的滋味，不好受吧？」
韓楚風點點頭，感慨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萬載光陰，埋葬了不知多少天之驕子。如今有幸與他們一戰，不枉此生。「
「走了多遠？」
「一千年。」
陳清都頷首，笑道：「千年光陰彈指間。不過一千年了，你的劍道才這麼點高，也就比阿良強些許，和寧丫頭比起來，還是有些差距啊。韓楚風，你不覺得慚愧？若是給寧丫頭一千年光陰，她早就超越老夫了。」
韓楚風瞥了他一眼，滿不在乎道：「那又如何？我媳婦比我強，那不是天經地義？」
他話鋒一轉，眯起眼睛：「還有，你啥時候給我上門提親？當時咱們可說好了，等我斬殺一兩頭飛升境大妖，你便走下城頭為我去姚家提親。如今老子一口氣宰了九個，咋，你想食言不成？」
陳清都笑罵道：「咱們說的是你自己殺一兩頭飛升境，而非依靠旁人。要不是你們一口氣宰了九個，你連在城牆上刻字的資格都沒有。」
這句話倒是不假，那些在劍氣長城刻字的人，哪個不是獨自斬殺一頭飛升境大妖？留下一段佳話。
「呦呵！」
韓楚風氣笑了，袖袍一甩：「行行行，你他娘的給老子等著！」
言罷，韓楚風大袖一揮，撤去光陰長河的小天地。猛然間，一股磅礴劍氣沖天而起，白衣獵獵，不過須臾之間，他的修為便恢復到了止境神道、玉璞境巔峰。
陳清都勸道：「小子，我勸你別去。你好不容易從蠻荒逃出一條命來，再去送死，可就真沒人救你了。也別指望我再出一劍。」
韓楚風一襲白衣獵獵作響，孤傲狂狷。腰後橫挎長劍開天，被白瑩取名龍澗、又被他改名為龍硯的傀儡持劍立於左側；右側，則是五位由飛升境大妖煉製而成的煞傀，同樣擁有飛升境巔峰的戰力。
仰止站在一旁，面露猶豫之色，不太想和韓楚風重返蠻荒。好在韓楚風也並未強求，只是讓她留在城頭，隨時接應。
陳清都望著那道白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其實他半點都不奇怪韓楚風的決定。畢竟，也只有這般囂張跋扈、目空一切的性子，才能憑一己之力強行合道蠻荒天下的劍道氣運，將整座蠻荒的劍修都逼入這等進退維谷的死局。
狂生仗劍，獨挑天下。
這，才是韓楚風。
白衣劍仙轉身，望向蠻荒方向，說道：「老東西，這次你他娘的最好信守承諾，要不然，老子回來後就領著寧姚私奔！」
話音落下，一步踏出，身形已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劍虹，直奔蠻荒腹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