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李柳心動
蠻荒天下，極西荒原。
一道大如山嶽的劍虹自九天墜落，轟然砸入一片荒山之間，震得方圓數百里碎石崩雲，煙塵蔽日。
待那煙塵稍歇，一襲白衣立於兩峰之間的狹谷中，隨手拍了拍肩頭灰塵，抬眼四顧，此處方圓千里，杳無人煙，儘是赤紅龜裂的焦土，最近一處宗字頭仙門也在三千餘里外，堪稱蠻荒腹地中的絕地。
韓楚風忍不住說了句大逆不道的話：「嘖，這鬼地方，還真他娘的寒酸，換成我，我也要打浩然。但我要是文廟那群老傢伙，我也不讓蠻荒過去。」
他頓了頓，小聲嘀咕道：「難怪兵家初祖會帶著劍修造反，太他媽欺負人了，典型的分贓不均。唉，一代梟雄，可惜了，拳頭沒別人的硬，只能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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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也有些好奇，就這種鬼地方，如果讓儒釋道三家中的任何一家過來，他們願不願意在這待個一萬年。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自虛空中滲出，如墨染水，漸漸凝作人形，容貌俊美，眉眼間帶著一絲邪性，正是韓楚風的心魔化身，它手中拎著一名洞府境妖族修士。
那妖修洞府境修為，容貌極其普通，五短身材，面黃肌瘦，擱在人堆里找都找不著，資質更是平庸至極，能躋身金丹便已是祖墳冒青煙，在蠻荒這等以實力為尊的地方，著實與螻蟻無甚分別，放在攻打劍氣長城的妖族大軍中，就是打頭陣的炮灰，死了都沒人看一眼的那種。
心魔將那妖族修士擲於韓楚風腳下，嗤笑道：「韓楚風，怎麼你現在修為越高膽子卻越小了？你一個止境神道的武夫，我這麼一個飛升境巔峰的心魔，再加上那兩尊煞魂，四個飛升境巔峰，在蠻荒還不橫著走？你怕個屁啊！」
「你懂個屁。」
韓楚風伸出右手，按在那妖族修士的頭頂，五指微合，施展收魂之術，那妖族修士渾身劇顫，雙眼翻白，口鼻溢血，不過三息功夫，便化作一捧塵土，隨風散盡。
而韓楚風自身，卻是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丰神俊朗、眉目如畫的白衣劍仙，面龐竟開始扭曲、重塑。骨骼咯吱作響，肌膚紋理一寸寸變換，須臾之間，便化作一位粗眉闊口、皮膚黝黑的壯漢。
不止容貌，就連體內氣機、神魂波動、乃至血脈氣息，都與那死去的妖族修士一般無二。
韓楚風活動了一下筋骨，淡淡道：「真以為蠻荒沒幾個拿得出手的老怪物？你信不信，我要是不偽裝，剛露面就得被人盯上。行走江湖，保命最要緊。」
他負手而立，望向蠻荒那片蒼茫天際，眯眼道：「咱們先四處走走，若遇上個落單的飛升境大妖，也甭管是不是王座，四人聯手，速戰速決。」
心魔點點頭，嘿嘿直笑：「最好弄個女飛升，然後……嘿嘿嘿……」
韓楚風一腳踹過去：「你他娘的腦子裡除了這些還能不能有點正形？狗日的，我怎麼攤上你這麼個心魔？早晚把你煉了。」
心魔被踹了個趔趄，嘿嘿笑著也不惱。
自打韓楚風斬斷半數枷鎖後，心魔靠著吞噬兩位王座大妖的磅礴靈氣一舉躋身飛升境，此後便愈發猖狂，整日裡沒個正形，要不是韓楚風劍道天賦拔高一大籌，更掌握了五百年光陰長河，保不齊心魔又要跟他較量一番，爭奪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韓楚風懶得搭理它，拾起地上的巨劍，轉身朝曳落河方向走去。
說來也怪，蠻荒天下的水運被他和仰止拿走了八成有餘，剩餘兩成水運連塞牙縫都不夠，以至於整個蠻荒修行水法的妖族修士幾乎大道斷絕，可饒是如此，那群十四境的老王八卻也始終按兵不動，難不成，還他娘的真打算聚全蠻荒之力，攻打劍氣長城？
韓楚風邊走邊思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上次蠻荒之行，似乎有人是想借他之手，給整個蠻荒一個警告，再敢作壁上觀，結局便只有死路一條。
那個叫周密的讀書人，還真他娘的夠狠。
殺雞儆猴，不過如此。
在化名「藏峰」的妖族修士記憶里，如今的蠻荒天下被劃分成十四大勢力範圍，各由一位王座統領。他此刻所處的區域，恰好隸屬大妖朱厭的勢力範圍。
巧的是，現在那位搬山猿的老祖宗正在天劍內爭奪那半數劍道氣運，且它剛經歷兩場大戰受了傷，即便如此，韓楚風其實也不太想和這些王座大妖動手。
一來，王座大妖底蘊深厚，極難速殺。一旦交手，打得天崩地裂，動靜太大，其他王座大妖聞訊趕來，又是一場死戰。
二來……
若自己那條路走不通，最終只能合道十四境，那這些王座大妖，便是他日後的氣運根基所在。
是此生止步十四境巔峰，還是在蠻荒立教稱祖，躋身十五境，成為三教祖師般的人物——全看這些大妖的「氣運」夠不夠他吞的。
聽老大劍仙說，那位被困在浩然天下的白澤，好像是合道天下妖族的真名，一旦蠻荒天下上五境妖族死傷過半，白澤極有可能成為新的十五境修士。
換而言之，不管是蠻荒天下攻打劍氣長城，還是浩然天下攻打蠻荒，只要兩座天下真的打生打死，那麼白澤就是最先要解決的對象。
這也是他捨棄純粹劍修之路，強行將本命飛劍合道蠻荒天下劍道氣運的根本原因，只要蠻荒妖族劍修越來越多，他韓楚風的戰力也就會越來越強。
到時候，你們這群尸位素餐的偽君子不方便出手，那便由我來解決白澤。
「走吧。」
韓楚風從咫尺物內取出一頂斗笠戴在頭上，這頂斗笠，是當日寧姚離開驪珠洞天時送給他的，一直被他小心珍藏，至於斗笠上的黑色帷布，也被他纏在脖子上，當成了圍巾。
心魔化作一縷黑煙，鑽入他心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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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寶瓶洲，夢梁國，霞關鎮。
時值仲秋，天高雲淡，霞關鎮雖不過是夢梁國邊陲的小鎮，卻因毗鄰雲霞山，商賈往來不絕，倒也頗有幾分繁華氣象。
此地縣令名叫游可為，是梁郡游氏旁支子弟，自幼父母雙亡，孤苦伶仃，卻生得一副錦心繡口，十七歲便以一篇《秋水賦》名動梁郡，連郡學裡的儒生大家都讚嘆不已，稱其「才比建安」。
後來靠著在朝為官的叔伯推舉，他越過了三年一度的科考，直接被授予官職，擔任霞關鎮縣令。
上任不過兩年，政績斐然，口碑頗佳。更難得的是，去年赴京省親時，於瓊林宴上偶遇戶部侍郎李大人的千金，兩人一見鍾情，郎才女貌，傳為一時佳話。
李侍郎雖嫌他出身旁支，卻也架不住女兒死纏爛打，勉強點了頭。眼看著明年吏部大比，只要考核過關，便能進翰林院，這樁婚事自然水到渠成。
偏天有不測風雲。
前些日子，鎮上忽然冒出一對雌雄大盜，神出鬼沒，一夜之間搬空了鎮上三四家豪紳的錢財，連縣衙的庫銀都遭了毒手。
豪紳們怨聲載道，聯名上書，彈劾他治理無方。
游可為這幾日焦頭爛額，茶飯不思，滿腦子都是如何捉拿那對雌雄大盜。
若明年吏部考核時此事還未了結，耽誤升遷倒也罷了，但李侍郎家那樁婚事怕是要黃，人家堂堂戶部侍郎，豈肯將女兒嫁給一個前途無望的七品縣令？
只是那對賊人手段詭譎，來去如風，官兵衙役搜了數日，至今連個影子都沒摸著，還有人傳言，這件事，是那些山澤野修做的，想到此處，游可為重重嘆了口氣，盤算著，要不然花些銀錢，請雲霞山的仙師來幫忙？
鎮東頭，一間名為「醉千秋」的鋪子門口。
韓楚風躺在竹椅上曬著太陽，瞧著一群官兵衙役在挨家挨戶搜尋，時不時抿上一口，好不愜意。
鋪子內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收拾聲，片刻後，李柳將鋪面擦得乾乾淨淨，她直起腰，擦了擦額角細汗，瞧見韓楚風那副大爺做派，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她將帕子揉成一團，丟到他臉上。
「韓楚風！」
俊秀青年將帕子扔到一旁，懶洋洋道：「又咋了？」
「姓韓的，你真當我是你買回來的丫鬟啊？天天既不招攬生意，也不去進貨，不是喝酒就是跟一群婦人嘮叨那些個雞毛蒜皮的鄰里紛爭。你是有多閒？」李柳氣惱道。
韓楚風打了個哈欠，眼皮都沒掀：「跟你爹差不多。」
話剛出口，韓楚風頓感不妙。
果不其然，李柳倏地從屋內一步跨出，俯身一把捏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擰，咬牙切齒道：「我方才沒聽清，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哎哎哎——輕點輕點！」
韓楚風疼得齜牙咧嘴，可這位置實在太他娘的舒服了，小太陽曬著，小酒喝著，偶爾還有三兩個花枝招展的鎮上姑娘從眼前路過，沖他拋個媚眼，當真是神仙日子。
他自幼皮糙肉厚，這點疼癢根本不當回事，索性任由李柳數落，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我說……跟你爹差不多……那不是誇你爹閒雲野鶴、逍遙自在麼……」
李柳正要再罵，卻忽然頓住了。她低頭望著韓楚風那副憊懶模樣，不知怎的，眼前景象倒還真跟自己爹娘差不多。
李柳的娘親，那位身材豐腴、一看就好生養的婦人，是出了名的窩裡橫，動不動就擰她爹的耳朵，罵他沒出息。她爹，那個十境武夫，也跟韓楚風現在這般，整日裡無所事事，即便被母親打罵，也是逆來順受的模樣，甚至還帶著點享受。
一時間，李柳心中忽然湧起一絲酸澀。
她有點想他們了。
想她那個傻弟弟，也不知道槐子在大隋書院到底過得好不好，飯吃得飽不飽，衣裳夠不夠穿，有沒有被人欺負。
李柳那雙水潤的眼眸微微彎起，笑成了月牙兒，手上力道也不知不覺鬆了，輕聲問道：「韓楚風，你不是給我爹傳信了麼？他們什麼時候過來？」
韓楚風順勢坐起身，輕輕拉起她垂在身側的手，溫聲道：「怎麼，想他們了？「
李柳嗯了一聲。
韓楚風笑著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笑道：「那咱們就去找他們，然後咱們一家四口一同去北俱蘆洲。」
李柳詫異抬頭：「你難道不等杜姐姐回來？」
韓楚風四下張望了一眼，見左右無人，神秘兮兮地俯身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我在後院挖了一個大坑，埋了不少寶貝，等她回來，少不了一頓好揍。趁她不在，咱們先溜，等過段時間寶瓶洲大局穩定，我再把她接走便是。」
李柳眯起那雙柳葉似的漂亮眼眸，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你這是畏姐如虎？」
韓楚風理所當然道：「我這叫好漢不吃眼前虧，男兒志在四方。」
李柳「噗嗤」一笑，旋即又想起什麼，正色道：「對了，老龍城那邊，真不用我出手？」
韓楚風擺擺手，神色淡然，眼中卻掠過一絲鋒芒：「無妨。剛好可以一次性解決所有隱患。」
李柳見他這副模樣，便知他心中已有定計，也不再多問，轉身回鋪子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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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柳進了屋，韓楚風將手中酒盞擱在竹椅扶手上，起身伸了個懶腰，信步走出鋪子，七拐八繞，轉入一條僻靜無人的巷弄。
他方站定，陰影中便閃出兩道身影，皆是遊俠打扮，一個背負長劍，一個腰懸短刀，二人抱拳躬身，齊聲道：「墨家遊俠秦烽、董然，拜見統領。」
韓楚風微微頷首，負手而立，淡然道：「免禮。老龍城局勢如今如何了？」
那名叫董然的劍修挺身答道：「啟稟統領，北俱蘆洲那幾位劍修已然平安撤出，沈清禾帶著韓靈均北上前往驪珠洞天，如今已至朱熒王朝地界。老龍城幾大家族，除孫家外，其餘皆已歸順大驪宋氏。聽聞宋長鏡前不久召集各大家族議事，定下規矩：老龍城六艘去往倒懸山的跨洲渡船，大驪全要了；各大家族每年利潤，須上交大驪七成。作為回報，大驪南下之時，會協助老龍城各大勢力北上，世俗王朝、山上仙家洞府、山下江湖門派，盡皆囊括其中。宋氏協助老龍城打壓、排擠、剷除所有老龍城之外的商家勢力。」
韓楚風聽罷，冷笑連連，嗤之以鼻道：「就這？還真是拾人牙慧，毫無新意。」言罷，略顯失望，又問道：「桐葉洲那邊什麼情況？」
董然再道：「據眼線傳回消息，玉圭宗姜氏嫡子前些日子曾與桂花島那位桂夫人接觸，欲將桂花島收為己用。至於姜尚真，這幾年不知所蹤，有人說他在一處洞天福地享福，也有人說他在閉關準備破境，前者可能性極大。倒是桐葉宗，自杜懋被統領斬殺後，宗內似乎不太穩定，屬下已派人去調查。」
韓楚風微微頷首：「你做的不錯。吩咐下去，嚴密監視老龍城各大家族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宋長鏡那廝。至於桐葉洲那邊，若無異動，暫且不必理會。」
董然抱拳應道：「喏。」
韓楚風轉目看向秦烽：「黃庭國那邊如何了？」
秦烽想了想，沉聲道：「啟稟統領，崔東山已入黃庭國境內，賀州三郡失守，其中臨江郡損失最為慘重。崔東山為逼魏禮歸順，暗中唆使邪修屠城，魏禮斬殺三十餘位官員，其夫人更是一夜之間殺了數千人，我等趕到時為時已晚。」
韓楚風聞言，眼神驟然寒冷，殺意濃郁，冷哼道：「崔東山居然敢屠城！呵，好，好得很。我看大驪真的是想滅國了。」
秦烽亦是怒不可遏，咬牙道：「堂堂文聖嫡傳弟子，竟做出如此滅絕人性之事，還望統領替天行道！」
韓楚風冷聲道：「秦烽，傳我命令，即刻起，未去倒懸山的墨家遊俠，全部去往黃庭國，抵禦大驪鐵騎南下。」
秦烽抱拳：「喏！」他遲疑片刻，又問道：「統領，大驪那位許弱如何處理？此番大驪攻打黃庭國，許弱隨軍出征，正是他牽制了劍仙嵇岳。」
韓楚風冷哼一聲：「我已經給了他三次機會。既然他和欒長野一心為大驪效忠，那麼從今天起，許弱便不再是墨家遊俠！此事我會稟告矩子。」
秦烽躬身：「謹遵統領之令。」
韓楚風擺擺手：「在我面前無需多禮。對了，黃庭國京都現在局勢如何？」
秦烽道：「據探子回報，朝廷內六部公卿、文武大臣，有不少主降。上次朝會上，以楚家、夏家為主的功勳世家和主戰派打了起來，御史大夫郭奉昭和禮部尚書趙衡傷勢尤為嚴重。原州、陵州兩地，已有不少人打起獻城歸降的算盤。此外，自統領身隕的消息傳開後，周邊小國紛紛與黃庭國斷絕往來，甚至有些已派兵跟隨大驪攻打黃庭國邊關。大隋雖發兵支援，但收效甚微。」
韓楚風神色淡然，顯然早已料到，並不顯意外，只道：「我在劍氣長城那邊還有幾件要事要做，暫時回不來。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切莫輕舉妄動，尤其是黃庭國朝堂紛爭，讓謝靈越那丫頭按照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便好。我已傳書北俱蘆洲，想來不出兩月光景，那邊便會派人過來。」
秦烽抱拳應下。
韓楚風環視二人，沉聲道：「行了，一會兒我就要和李姑娘離開此地。我不在，許多事你們見機行事便好。大驪狼子野心，一日不除，整座東寶瓶洲便一日不得安寧。既然他們先違背誓言，那麼滅國也就怨不得我了。至於崔瀺，繼續收集罪證，我倒要看看，文廟那群王八蛋還如何保他！」
「遵命！」秦烽和董然齊聲抱拳。
言畢，二人縱身一躍，沒入巷弄深處，轉瞬不見。
韓楚風拂袖轉身，悠然踱回鋪子。彼時李柳已收拾妥當，正站在院中，見他回來，笑問道：「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韓楚風笑道：「我這具分身只有一個任務，便是陪著你遊歷江湖，至於其他事，自有人去做。」
李柳聞言，柳眉微挑，將一個大大的包裹丟給韓楚風後，率先推門而出，「韓楚風，現在的你讓我很滿意。不錯，繼續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