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十二王座齊聚;一劍斷萬古


  萬里黃沙,卷腥風、吹老蠻荒秋樹。一劍光寒天地外,踏破千城煙雨。這座從天而降的巨大劍陣,如穹廬倒扣,將整片劍域連同周遭蠻荒十萬山河盡數籠罩其中。

  

  席歸與左卿這兩位十四王座候補大妖,立於雲海邊緣,心思急轉,其實它們很想就此遠遁,等韓楚風大發神威,斬殺一兩頭王座大妖后,它們便可順勢補位,躋身蠻荒天下至高之列。

  要知道蠻荒天下的歷史,本就是一部強者踩踏在螻蟻屍骨上、漸次登高成就不朽功業的歷史。

  什麼世俗王朝,什麼千年宗門,萬千妖族的性命,不過是王者登階的墊腳石罷了。

  只是眼下這座劍陣過於駭人,誰知道會不會剛有所動作,便被那人率先斬殺,淪為劍下亡魂,他娘的,還是跟在那些王座大妖后面穩妥些。

  另一邊,劉叉被那尊手持仙兵「長氣」的劍氣分身死死纏住。

  單論戰力,這尊只是以劍氣和劍意凝聚而成的分身,要稍遜劉叉一籌,實力等同於大妖切韻或是雷矛,可那柄仙兵乃老大劍仙的佩劍,其內蘊含的磅礴劍氣幾近無窮無盡,使得他們之間差距微乎其微。

  但真正讓劉叉感到棘手的是,韓楚風這尊分身過於詭異,即便數次被打碎,可依舊能在眨眼間恢復如初,且實力絲毫不減,反觀自己,身上已是傷痕累累。

  以命換命的打法劉叉不懼,甚至打得酣暢淋漓,可前提是跟他對戰的是韓楚風本尊,而非這具只有一縷神識、連身外化身都算不上的劍氣分身。

  各自屹立於一座天下劍道之巔的劍修,打出了真火,使得方圓數萬里全無生機,那些中五境妖族修士的身軀、魂魄,墜地後化作齏粉兵器、山上重寶,與那黃沙塵土一起,皆被凝聚不散的劍氣籠罩,如同憑空出現一座座凝聚的天然劍陣,劍意森森,絞殺萬物。

  劉叉再一次將劍氣分身斬碎,胸膛卻也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他厲聲長嘯:「韓楚風,你就這點本事麼?有膽子真身過來和我一絕生死!」

  劍氣分身重新凝聚成形,白衣如雪,聞言只是淡淡一笑,手中長氣劍鋒一轉,劍氣再起。整座天地之間,竟憑空出現了數以千計的光線,貫穿天地,仿佛這方小天地,已盡數化作了那人的小天地。

  霎時,漫天飛劍傾瀉而下。

  劉叉怒喝一聲,一刀劈散數百道劍光,可下一息,更多的飛劍便已呼嘯而至。

  雙方互換一劍過後。

  韓楚風倒退撞入雲霄中,整座雲海被攪得粉碎,如破絮紛飛。

  劉叉則被這一劍劈入大地深處,不見蹤跡,地下響起一連串沉悶雷聲。

  韓楚風穩住身形,再出一劍,天地之間,兩股劍氣洪流瘋狂湧入劉叉的所在方位,一股蘊含劍氣長河之威,一股蘊含蠻荒天下劍道真意,渾厚無匹。

  兩道劍氣如同兩條走江的蛟龍,轟然撞入大地。

  方圓百里的大地,轟然塌陷。

  此時的韓楚風,好似不曾學劍的稚童,只是以最簡單劈、撩、掛、點、崩不斷出劍,但每一劍都好似渾然天成,毫無破綻可言,打得劉叉連人帶劍再次身形消逝,退往地底深處。

  這種不比拼玄妙劍術,只比拼劍道高低的大戰,很多以掌管山河之法妖族修士,上至飛升境大妖,下至中五境地仙之流,沒誰敢去摻和其中,甚至許多中五境修士只是遠觀二人的劍意,便覺得雙眼生疼,如凡夫俗子直視日光,只得撤掉神通,再不敢繼續凝視那處被雙方硬生生打出來的「小天地」。

  韓楚風收劍立於雲端,一手負後,一手雙指掐訣。

  大劉叉嘴角滲出血絲,抬頭望向空中那襲白衣,周身劍意鼓盪,手中無刀無劍,身前卻有佩劍顯化而出的一個雪白玉盤,纖薄瑩澈,光線璀璨迸射,如一輪人間冉冉升起的明月,擋住了那兩條劍氣洪流的天上星河。

  兩道劍氣瀑布傾瀉而下,撞擊在那輪瑩白圓月之上。

  已是大地之下的劉叉身後,山根土壤依舊在不斷崩裂稀碎。

  劉叉一襲粗布麻衣,衣袖飄蕩,獵獵作響,仰頭譏諷道:「去了天外天練劍,怎麼?結果便只是這般?」

  韓楚風嗤笑之聲自虛空傳來:「殺你,足夠了。」

  「憑你?還不配!」

  劉叉怒極反笑,竟以自身劍道顯化出一座巍峨高山,瞬間拔高萬丈,直入雲霄。

  山巔之上,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韓楚風,你能以劍氣凝聚分身,我同樣能以劍道凝出真身!你就陪我這尊真身好好玩吧!」言罷,劉叉一劍破開天地屏障,以極快的速度朝韓楚風真身殺去。

  劍氣分身笑了笑,不慌不忙。

  然後,在他與那大髯漢子之間,忽有一道世間最虛無縹緲的光陰長河浮現。

  長河現世,煥發出光彩琉璃之色,如一把巨大飛劍擰轉起來,將劉叉裹脅其中,仿佛憑空置身於他人劍鞘,又似長劍歸鞘。

  原本與天地大道最為契合的光陰長河,不知為何竟被蠻荒天下的大道排斥,接壤處不斷有七彩琉璃色的河水如碎冰崩裂。可整條長河雖被擠壓,卻愈發堅固緊密,好似天地間驀然出現了一把以飛升境琉璃金身打造的長劍。

  極遠處,那位一心只教弟子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讀書人,遙遙讚嘆一聲:「好手段。」

  真身被暫時拘押、劍道被逐漸消磨的劉叉,自不會束手待斃。一尊屹立於天地之間的法相,半截身軀顯露於大地之上,以雙手握劍之姿,猛然一落:「給我碎!」

  而後,劉叉的陽神身外身,外加一個陰神遠遊的劉叉,同時出劍。

  三劍合一,瞬間破開光陰長河的禁制。

  「三打一?溜了溜了。」這尊劍氣分身也是果斷,轉身便走,他娘的,畢竟不是真身對戰,再打下去,一身劍氣可就要被消耗殆盡了。

  只是在他逃走前,那條被韓楚風以光陰長河之力凝聚出來的長劍猛然崩碎,磅礴劍氣與光陰之力再次將劉叉打得倒飛出去。

  劍光消散,一道大如山嶽的虹光砸開整座天下的恢弘禁制,落在明月之上。

  渾身是血的劉叉,朝那頭頂大雨揮出一劍,如開一線天,劍光一線的兩側劍氣大雨,好似湧入一條憑空出現的纖細光陰長河,然後被大道沖刷而過,就此消散無蹤跡。

  以大髯漢子為圓心,一條陸地龍捲風沖天而起,越來越大,最終遮天蔽日,無數劍意凝聚而成的飛劍在結陣。劍陣沖天,袁首、荷花庵主、龍君、席歸、左卿,各自施展出萬丈真身法相,奮力一擊。

  六位飛升境大妖的合力一擊,天羅劍陣瞬間被擊破!

  兩道劍氣洪流如決堤天河,向四周瘋狂擴散。沿途無數低階妖族修士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被劍氣絞成齏粉,屍骨無存,連一絲魂魄都未能留下。

  就在劍氣即將席捲蠻荒十數萬里山河之際,劍域深處,一道白衣身影驟然顯化。

  一直默默關注戰場局勢的楚狂人,在此時終於顯出身形,以天劍的本命神通強行將這兩股足以毀天滅地的磅礴劍氣吞入天劍之內。

  天劍發出陣陣清越劍鳴,劍氣濃郁到了極致,靈氣如漣漪般向天地間散開。

  霎時,天地齊鳴,異象驟生。

  那些尚未離開劍域的妖族修士心中猛然一驚,紛紛從各自的頓悟狀態中甦醒,瞧見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一件件天材地寶自虛空中湧現,散落人間各地。

  一樁樁修道機緣層出不窮,靈氣如雨,滋潤萬物。

  一頭頭原本渾渾噩噩游曳不定的各地英靈鬼物,煞魂傀儡,紛紛凝聚出一粒真靈,開始開竅生出靈智,真正涉足修行之路。

  此方天地,在兩道劍氣洪流的沖刷下,邊界不斷擴張。從最初的六千里,眨眼便變成了十萬里,繼而二十萬、三十萬……直到變成六十萬里的廣袤疆域方才止步。

  混沌盡散,萬丈高山拔地而起,那些被心魔偷偷斬殺的玉璞境、仙人境乃至飛升境修士,皆化作天地靈氣,循環往復,成為一處處嶄新的風水寶地。

  楚狂人修為也隨之節節攀升,從飛升境中期一步躋身後期,距巔峰僅差一步之遙。他抬手打了個響指,一場金燦燦的滂沱大雨如遵法旨般籠罩大地,潤澤人間山河千萬里。

  楚狂人抬眸望向天穹,口中重複念叨著「日月同輝」四字,然後,兩輪大日,一東一西,同時高懸天幕。光芒相較以往,驀然明亮了幾分,將整座劍域照得如同白晝。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遠處還在與王座大妖纏鬥的韓楚風,傳音道:「主人,福地已成,您可以離開了。」

  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微微頷首,叮囑道:「劍域改天換地後,極有可能引起十四境大修士的目光,如果蠻荒那位親自出手,你便祭出那一劍,我會在天外天接你回來。」

  楚狂人沉聲道:「主人放心,我會見機行事。」

  韓楚風不再說話,召回三尊劍氣分身,修為重回巔峰狀態,白衣劍仙神色孤傲,四柄仙兵懸於身側,手中開天橫劍身前,屈指一彈。

  長劍顫鳴,一道雪亮劍光如一條秋泓,清澈且深,劍氣與水氣,一同作龍潭泓洄狀,飛走不定,日月同在秋泓間,白光繞雷,夜月觀水,劍氣如水霧煙雲之氣,景象溟濛陰晴不定。

  袁首微皺眉頭,這等劍術,著實可怕,虧得韓楚風那王八蛋不是十四境,否則今日在場眾人怕是沒幾個能活下來的。

  袁首驀然高達百丈,一棍打向那道劍光,四周天地靈氣激盪不已,不知是月光還是劍光,碎如萬千飛劍細密紛飛,御劍懸空的袁首腳下雲海,更是轟然撞開一個巨大窟窿。

  龍君和荷花庵主方才被數萬妖族修士打成重傷,戰力不復巔峰,也不敢再毫無顧忌地出劍,生怕戰後被其他飛升境大妖聯手做掉,只得暫時聯手防禦。

  至於席歸和左卿,也是鐵了心思,你們不動手,我們就站在後面壯聲勢,並且隨時準備溜之大吉。

  這可就苦了袁首和劉叉了。

  韓楚風一劍遞出,斬退現出萬丈真身的袁首,老猿手中長棍,被那璀璨至極的劍光劈砍在上,火光四濺,如火部神將錘鍊劍胚一般,星火散落,焚燒江河山河白描圖無數。

  袁首龐然身軀倒滑出去數百里,怒喝一聲,一腳踩在虛空處,如有雷響,跺腳處漣漪四濺,竟是那光陰長河都激起了些許水花,袁首遙遙劈砸出一棍,勢大力沉,以至於長棍都彎曲出一條弧線。

  韓楚風看也不看,隨手一擊「滄海橫流」,將那長棍劈砍出來的罡風肆意攪碎,以至於天地間出現了條條龍捲。長棍與劍光相擊,嗡嗡作響,光是長棍那份震顫餘韻和顫鳴漣漪,就足夠讓世間法寶近身即碎。

  袁首低頭一看,手心白骨累累,雖然一個眨眼功夫便白骨生肉,可到底是煩心不已。袁首在蠻荒天下,以擅長搏殺名動天下,萬年以來的無數場廝殺,哪有這麼憋屈的。

  韓楚風忽然望向遠處虛空,神色凝重,高聲道:「行了,都別藏藏掖掖了,只是看人打架多沒意思,既然都來了,不如親身下場賭命。免得此戰過後叫其他幾座天下說你們蠻荒無人。」

  此言一出,整座蠻荒天地竟為之一寂。

  只見明月皓彩四周的天幕上,雲海如怒濤般滾滾涌動,緩緩下壓,如萬鈞天幕傾頹。韓楚風仰首望去,非但不驚,反倒笑意灑脫,眼底竟透出幾分棋逢對手的快意。

  雲霧散盡。

  天穹之上,一片高懸虛空、相互毗鄰的瓊樓玉宇赫然顯現。玉階金闕,琉璃作瓦,竟似將一整座天宮從九天之外搬移至此。一頭化作人形的大妖斜倚在白玉欄杆之上,單手支頤,笑眯眯地俯瞰著已成瓮中之鱉的韓楚風。

  再往高處,一具飄浮在空中的巨大神靈屍骸橫亘天際,屍身殘破,骨骼嶙峋,卻有一頭大妖端坐於屍骸頭顱之上,氣定神閒。

  一根長槍貫穿整顆神靈頭顱,槍身隱匿虛空,唯有槍尖與槍尾現世人間。

  槍尖處隱約有雷鳴聲陣陣,震得整副屍骸都在微微搖晃,骨骼相撞,鏗然作響,如金戈鐵馬,殺伐之氣沖霄而起。

  身披金甲、化名牛刀的王座大妖,立於虛空之中,任由充滿凌厲劍氣的急驟雨點敲打甲冑,火星四濺。金甲之上劍痕累累,卻渾不在意,只恨劍氣太輕太少,根本打不破身上牢籠。

  他沉聲道:「接下來韓楚風的全力出劍,由我來接。」

  韓楚風笑意愈發灑脫,「行,待會送你幾劍。」

  左側虛空,一陣香風裹脅著刺骨寒意撲面而來。那是一位臉色蒼白、唇色猩紅的美艷女子,衣衫單薄,體態豐腴到了極處,偏生那雙眸子冷冽如萬載玄冰,拒人千里之外。

  她便是化名官乙、道號「雪藏」的遠古大妖。

  昔日韓楚風獨占蠻荒劍道氣運之後,有數位遠古大妖從沉睡中甦醒,她便是其中之一。來時路上,她又尋了一座小國,連同京城在內,好好飽餐了一頓。

  韓楚風目光掠過,看了眼她那堪稱雄偉壯觀的雙峰,暗自點頭,心道:待會兒打起來,一定很好看。

  官乙似有所覺,冷哼一聲,「再看,待會兒割了你那雙眼,看你還敢不敢亂看。」

  韓楚風哈哈大笑:「道友,聽我一句勸,你這胸脯好看是好看,可待會兒被我一拳打爛了終是不美,不如你說聲好聽的,我不用拳頭改用掌如何?」

  官乙面色一沉,周遭溫度驟降,空氣中竟凝結出細碎冰晶,簌簌而落。

  站在官乙身側的,是個總是眯眼含笑的青年修士,化名胡塗,笑意溫潤如春風拂面,卻無人敢小覷。

  還有一位重瞳少年,化名「離垢」,道號「飛錢」,一鼓作氣收回了八件仙兵品秩的山上重寶。少年模樣的遠古大妖,腰系一隻黃色乾坤袋和一枚捉妖葫蘆。

  日月磨千古,乾坤寄一廬,曾經煉化過兩位同為飛升境的人族修士。

  一聲長嘆自天穹另一端傳來。

  一位竹冠老道人,背劍騎鹿,緩緩現出身形。此人化名滑稽,道號倒是不俗——「山君」。與他同至的,還有一位雲遮霧繞的老嫗,身形佝僂,時時刻刻都在聚攏天地造化靈氣。

  細看之下,方知那矮小老嫗氣象巍峨如山嶽,山分五色,猶有無數條金色雷霆遍布山頭,隱隱有天威降臨之勢。

  最後一位,是個身材矮小的精悍漢子,好像還沒睡醒,一直打哈欠,眼淚都快出來了。他除了是一位飛升境圓滿大修士,更是一位純粹武夫,止境神到一層。

  當日一戰,仰止叛逃蠻荒,緋妃等人戰死,這些遠古大妖便成了蠻荒天下新的王座大妖。

  如今這輪明月之上,除了蠻荒大祖和文海周密,十四王座幾乎都來齊了,新舊交替,濟濟一堂。新面孔雖未見過,戰力如何亦不知底細,但既然能坐上王座,想來也不會差。

  韓楚風滿意地點了點頭,摘下腰間酒葫蘆,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如烈火焚胸,暢快淋漓。

  喝完猶不過癮,從咫尺物內取出一罈子老蛟垂涎酒,隨手丟給了遠處的大髯漢子劉叉,朗聲道:「劉叉,敢不敢與我對飲一壺?」

  大髯漢子收劍,穩穩接住酒罈,打開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高高舉起酒罈,遙敬這位值得尊重的對手,沉聲道:「韓楚風,今日你若身死,我定會將你的殘魂收攏,日後找機會讓你轉世投胎,然後收你做弟子。」

  韓楚風頓時被噁心得不行,笑罵道:「滾你娘的!就憑你還想做我師父?等你什麼時候躋身十五境再說吧!」

  大髯漢子並不惱怒,反而哈哈大笑,聲震四野:「那我就借你吉言!等我親手斬殺你後,一定給你找個風景秀美的地方埋葬。」

  席歸立於雲海邊緣,以心聲問道:「十四王座來了十二個,聞所未聞。難不成是圍點打援,讓劍氣長城的劍修前來支援?」

  左卿微微搖頭,不確定地道:「這些王座一個個眼高於頂,就連英靈殿議事都極少露面。這次傾巢而出,圍點打援是一碼事,但更重要的,估計還是想斬殺韓楚風,從他手裡奪走蠻荒劍道氣運,合道十四境。」

  韓楚風飲罷美酒,將養劍葫蘆重新別在腰間,目光掃過眼前這群只差一步便能躋身十四境、卻止步萬年的可憐蟲,神色傲然,朗聲吟道:

  「一劍光寒十四州,曾斷天河萬古流。今朝日月扛肩頭,便教蠻荒無春秋!王座頭顱堪作酒,蠻荒骸骨可築丘。問天下誰敵手?浩然劍仙第一流!」

  「這般陣仗,才對得起我浩然天下第一大劍仙的名號。如何?你們是一起上,還是車輪戰?如果你們要一起上,那我可要找些幫手了。」

  話音未落,霎時間,天地風雲變色。

  無數煞氣從蠻荒天下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如百川歸海,匯聚一處。

  一尊高達數百丈的萬魂幡憑空出現,甫一現世,幡內煞氣翻湧如沸,無數白骨大軍爭先恐後湧出,白森森的骨兵列陣於虛空之中,森寒之氣令天地為之凝滯。

  隨後,不斷有萃然神性從蠻荒天下各地凝聚而來,匯入那尊高達數十萬丈的巍峨法相之中。法相緩緩睜開雙眼,雙目如日月同輝,手持一把巨劍,猛然朝天揮出一道劍氣。

  一劍過後,天幕再次裂開。

  無數星辰化作星河,宛若九天之水傾瀉而下。這一次,絕非幻象。

  星辰自裂痕中墜落,實打實地砸向人間。一瞬間,萬里山河戰場,大地翻裂,岩漿四起,雷電交織,宛如末日降臨。

  不僅如此,蠻荒天下最大的這輪明月,被巨大法相一把攥住。

  一身劍氣和劍意籠罩整個大月,磅礴劍意如怒濤拍岸,一輪明月開始緩緩崩碎。月魄四散,清輝如雨灑落,磅礴劍氣四散開來,使得鄰近兩輪明月也受到了牽連,月華搖曳,似要隨之崩塌。

  滿天星辰墜地,大月破碎,聲勢過於駭人,以至於劉叉等一眾王座大妖不得不出手阻攔。

  韓楚風負手而立,月白長袍無風自動,曳落河滾滾流淌,衣褶間蠻荒四成水運如銀潢倒瀉,光陰長河渾然其中,氣息縹緲超脫,仿若九天之上的劍道神明俯瞰螻蟻。

  他翻手祭出青冥天下白玉京仙家重寶,八柄半仙兵沖天而起,劍光如林,直插雲霄。更有十位止境武夫從摺扇內魚貫而出,個個氣勢如虹,血氣沖霄。

  兩尊飛升境後期的煞魂自虛空中踏出,一尊是由五位飛升境煉製而成的傀儡,戰力已達飛升境大圓滿,另一尊則是被白瑩煉製的老劍侍,手持仙兵「燭照」,甫一出現,率先出手,劍氣如長河倒卷,直取王座大妖龍君。

  龍君臉色鐵青,仿佛受了奇恥大辱,也不顧自身傷勢如何,聯手荷花庵主,便要將自己這副身軀徹底消滅於天地間。

  韓楚風見狀哈哈大笑:「龍君,你說這算不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忘了告訴你,這尊傀儡現在叫做龍硯,硯台的硯。」

  他頓了頓,笑意孤峭,聲震九霄:「爾等若識趣,便跪下來磕三個響頭,本劍仙心情好,許你們多活三息。」

  官乙冷冽眸光一凝,猩紅嘴唇微啟,正欲開口,卻被那騎鹿的竹冠老道滑稽搶先開口笑道:「好狂的小輩,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劍硬,還是你的嘴硬。」

  韓楚風嗤笑,屈指一彈,兩尊水火分身各持一柄仙兵,一左一右,攻向這幾位新王座。

  劍氣縱橫、滄海倒卷、赤焰焚天。

  韓楚風白衣如雪,數十萬丈法相雙手握劍,猛然下劈,劍氣如天河倒懸,直墜人間。

  劍意所至,虛空崩裂,光陰長河倒卷,整座蠻荒天地的天道法則都為之一滯。那輪崩碎的大月被劍氣裹挾,化作億萬道月魄飛劍,鋪天蓋地射向群妖。

  那個渾身金光流溢的大妖牛刀,微微皺眉,難不成這王八蛋這麼快就尋見了自己的那點大道瑕疵?再不敢任由劍光破甲,而是現出一尊巨大法相,再伸手攥住那道劍光,握拳之後,金光從指縫間傾瀉,如條條瀑布掛空。

  與此同時,牛刀運轉一門本命神通,在人身小天地內搬山倒海,竟是直接更換了擱放本命物的十數座洞府,體內洶湧靈氣如洪水改道,最終更換湖澤駐紮。

  龍硯那邊,但他本就是龍君的殘骸,況且手中長劍又是一柄實打實的仙兵,由觀照魂魄煉化而成,別有玄妙,雖然以一敵二,但依舊不落下風,更何況龍君和荷花庵主有傷在身,打起來難免束手束腳,生怕一著不慎被換命。

  手持長氣的劍氣分身再一次和劉叉對上,只是這一次,大髯漢子並未使用什麼陽神身外身、劍道真身,或許是不想落下以多欺少之名,所以只以真身對拼劍術,甚至還有意無意地遠離戰場。

  劉叉提刀長嘯,一刀劈開漫天星河,大笑道:「韓楚風,好一劍!再來!」

  韓楚風傲立虛空,大笑道:「如你所願!」

  法相巨劍再轉,劍鋒橫掃,一道橫貫天地的劍氣長河奔涌而出,所過之處,山嶽崩摧,雲海蒸發。

  那坐在神靈屍骸上的大妖長槍一振,槍尖雷鳴炸響,一槍刺入光陰長河之中,試圖截斷劍氣源頭。

  槍與河水相觸,雷光與光陰之力激烈對沖,整條長河都為之一滯,可下一息,更多劍氣自河水中湧出,如百川歸海,源源不絕。

  那精悍漢子終於收了哈欠,止境神到一層的武道真意展露無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撲韓楚風本尊。他出手無聲無息,拳意卻如天地傾覆,一拳轟出,虛空竟被壓縮成一面鐵壁,朝韓楚風當頭壓下。

  韓楚風不閃不避,月白長袍曳落河一卷,身形如水中游魚般滑開三寸,那拳便擦著肩頭掠過,拳風將身後一座高峰生生削去半截。

  韓楚風反手使出「一劍斷山河」,漢子急退,卻覺劍氣如附骨之蛆,竟順著拳意反噬而來,震得他氣血翻湧,終於睜開惺忪睡眼,咧嘴道:「好傢夥,真有兩下子。」

  席歸與左卿對視一眼,悄然繞向韓楚風身後,意圖偷襲。韓楚風似有所覺,頭也不回,袖中滑出兩柄短劍,反手便是一記「白虹貫日」,劍氣如牆,將兩人逼退。

  席歸大駭,急祭飛劍抵擋,卻被劍氣震得雙臂酸麻,心中駭然:「此人竟分心數用,戰力不降反增?!」

  席歸以心聲問道:「這韓楚風……當真只有飛升境?」

  左卿微微搖頭,不確定:「看不透。他身上有光陰長河之力遮掩天機,但他現在所展現出來的實力,便是十四境也不過如此。」

  雲海之上,大妖黃鸞和五嶽被一支支數以萬計的白骨大軍困住,暫時脫不開身,黃鸞不得不將半數辛苦煉化、收藏的瓊樓玉宇、亭台殿閣,砸向白骨大軍。

  大妖五嶽見到有四位止境武夫朝他衝殺而來,槍尖雷光暴漲,縱身躍下,一槍刺入武夫殺陣中央,雷霆萬鈞,竟將陣型生生撕裂。

  一名止境武夫避之不及,被槍尖貫穿肩骨,血肉焦糊,卻悍不畏死,反手扣住槍桿,而後另外三位歸真境武夫同時出手,不惜以自爆的方式也要將這頭王座大妖重傷。

  只可惜,四位止境武夫終究不復巔峰狀態,如此以命相搏,也只是讓其受了些輕傷而已。

  另一邊,八柄半仙兵沖天而起,化作八道流虹,各自鎖定一尊王座大妖。

  那重瞳少年離垢腰系黃袋,祭出捉妖葫蘆,葫蘆口噴吐萬道金光,竟將三柄半仙兵定在虛空,嗡嗡作響,似有掙脫之意。離垢冷哼一聲,重瞳中射出兩道神光,口中念念有詞,三柄半仙兵劇烈震顫,劍鳴悽厲,竟真有脫離韓楚風掌控之勢。

  韓楚風見狀,神色淡然,心念微動,法相雙目迸射日月之光,一道劍氣長河自眸中劈出,直斬離垢。離垢重瞳一縮,捉妖葫蘆急轉,吐出一座小山般的印璽,上鐫「鎮岳」二字,迎向劍氣。

  劍氣斬在印璽之上,火花迸濺如星雨,印璽崩飛,離垢悶哼一聲,倒退數步,面色微白,心中駭然:「此人劍意,竟能壓制我的本命神通?」

  韓楚風冷笑:「你一個飛升境,又不是劍修,殺力不夠高的小廢物,跟我橫個啥。」

  一瞬間,離垢何止是被大卸八塊,整個人的身軀好像被切割成數以萬計的碎塊。只是剎那之間,少年身軀就重新拼湊起來,然後再被瞬間「攪碎」,再恢復原貌。

  韓楚風看得稱奇,原來這頭大妖根本沒有運用靈氣,也沒有祭出本命物,便自行「兵解」,避開了千絲萬縷的細密劍氣。

  原來還能這麼用。

  韓楚風若有所思。

  竹冠老道、佝僂老嫗、官乙、胡塗四頭遠古大妖手段齊出,終於將半數星辰打碎,但自身也是受了些輕傷,官乙立於虛空,臉色蒼白,雙峰隨呼吸微微起伏。

  她身旁那眯眼笑臉的青年胡塗,祭出一桿幡旗,幡面繪著混沌圖景,迎風招展,竟將白骨大軍與萬魂幡的煞氣盡數捲入其中,越卷越多,幡面鼓盪如活物。

  韓楚風嗤笑一聲,袖袍一揮,萬魂幡猛地漲大百倍,幡面煞氣如潮反卷,將那混沌幡旗的吸力硬生生頂了回去,譏諷道:「米粒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天下劍術,不同劍修施展出來的姿態,高低有別,是常理,之所以如此,無非是受限於劍修當下的境界,但能夠從不同劍術當中,汲取最多道法真意者,方能領悟真正的劍道真諦,而此時的韓楚風,修為雖然不過武夫止境神道一層,但劍道之高,已然冠絕數座天下,單憑他那尊以劍道凝聚出來的法相便能瞧出端倪。

  法相有多高,劍道便有多高。

  這也是為何他敢自稱自己的劍道,天下無敵!

  韓楚風高踞法相之巔,俯瞰下方鏖戰。

  劉叉對戰劍氣分身,早已不見蹤影。

  黃鸞和五嶽被白骨大軍和數位止境武夫纏住,暫時脫不開身。

  龍君、袁首、荷花庵主對戰龍硯和其餘五位止境武夫。

  手持驚濤劍的水神分身已經對上了那個武夫神道一層的漢子。

  火神分身正和那個胸大的婆娘捉對廝殺。

  牛刀被那尊飛升境傀儡壓著打,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竹冠老道、佝僂老嫗、重瞳少年、眯眼笑臉的青年修士,以及席歸、左卿兩位候補王座,一邊要對付數十萬丈高的法相,一邊還要應對漫天星辰,同時還要提防在戰場上快速遊走的八柄半仙兵。

  如今韓楚風底牌盡出,勉強能憑一己之力牽制住十四位飛升境大妖,但也維持不了多久,一旦有一兩位王座大妖脫困,如此微妙的局勢頃刻便要徹底顛覆。

  而且此時的韓楚風,一身磅礴真氣消耗過大,已經有些捉襟見肘,若非他的功法玄妙無比,真氣的存量和運行速度是旁人的數倍,絕難支撐到現在。

  黃鸞瞧著那些氣象萬千的瓊樓玉宇毀於一旦,不心疼肯定是假的,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消耗韓楚風那一身真氣,竭澤而漁,不被他臨死反殺。

  三頭六臂的大妖五嶽,不但手持兵器,同時還貼了十一張金色符籙,身形變作俗子高度,六臂分別持有雙刀,一把直刀,一把斬馬刀樣式,長短雙劍,再加一錘一斧。

  黃鸞見狀,笑道:「勸你別急著過去,算算時辰,估摸著再過半炷香,也就差不多了。你難道沒發現除了袁首、龍君、劉叉,荷花庵主,其他大妖都在做樣子嗎?說到底,無非是怕韓楚風以命換命,最後淪落個自己生死道消,成全別人躋身十四境。」

  五嶽冷哼一聲:「我瞧他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如此難得的對手,若是不能親自斬下他的頭顱,即便躋身十四境,也要抱憾終身。」

  黃鸞笑道:「你就不怕他還藏了其他什麼底牌?」

  五嶽一笑置之:「管他藏了多少,今日既已現身,便絕不能再讓他活著離開蠻荒!」

  不管韓楚風是不是浩然天下第一大劍仙,但論其膽識氣魄,已經得到了五嶽敬佩,聽聞劍氣長城那個老劍仙董三更,來蠻荒時不過金丹境,回去時已經是飛升了,戰力更是高得嚇人,也不知道韓楚風和董三更比起來,到底誰強誰弱。

  五嶽一個微微彎腰,一個重重踏地,沒有施展縮地山河的神通,直直衝去,每一次踩踏虛空,都有天地起漣漪,方圓百里之內的天地靈氣隨之激盪一空。

  韓楚風暗罵一句無恥,法相巨劍再起,這一次,劍氣沖霄,直貫天外天。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傲立虛空,月白長袍獵獵作響,四柄仙兵懸於身側,八柄半仙兵遊走如龍,法相擎天,白骨如海,武夫如林。

  他俯瞰下方群妖,神色孤傲如雪,朗聲道:「諸位,想取我韓楚風項上人頭的,大可不必裝模作樣,直接過來便好,我這一劍,名曰『一劍斷萬古』!」

  屍骸作星辰。

  萬古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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