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剛才看見什麼了?
「佑年現在不在家,你身為長媳,就得想辦法賺錢養家,等他考上舉人回來,你就不繡,不就行了?你不說,我不說,他自然也不會知道。」
「可是……明日便要開始農忙,我……」
每年雙搶,都會累去她半條命。
在王家,她本就吃得不好,繡花又最是費神,姜雲倒不是擔心自己。
而是擔心,若是她真的病倒了,家裡的活計,有一大半都會落到禾兒身上。
她才五歲,怎麼禁得起這般磋磨?
「農忙的時候,我和佑軒也會下地幹活,哪裡就勞煩了你一個人?」
她陰陽怪氣,語調拔高。
「你白日忙地里的活兒,下了地,便回來繡花,貼補家用,就這麼說定了。」
她一錘定音。
「家中還要做飯……」
「那個賠錢貨都五歲了,也該開始做飯了。」
「娘,禾兒才五歲,還沒有灶台高……」
趙氏狠狠拎起姜雲的耳朵。
「你別以為佑年不在家,你就可以在老娘頭上動土。」
她就著那股子力道將人往前一推。
好聲好氣地同姜雲說了這麼些話,她早就沒了耐心。
趙氏有一把子力氣,就那麼一下,姜雲猝不及防,整個人重重的倒在了身後的柴火堆上。
參差不齊的柴枝,又尖又硬。
姜雲的後背本就有傷,她沒忍住慘叫一聲。
扭過頭,看見了自己那單薄衣料里,有血跡正迅速地從內向外蔓延開來。
趙氏也被嚇到了。
她慌忙後退兩步,連連擺手。
「跟我沒關係啊,是你自己沒坐穩,我就輕輕推了你一下而已。」
姜雲疼的眼淚和汗珠一起迸發,渾身的毛孔都跟炸開了似的,本就慘白的臉色,變得更白。
「撞成這樣,都怪你自己沒用,還不快滾出去,我看到你就煩。」
趙氏是絕對不可能對姜雲道歉的。
她梗著脖子強詞奪理:「你可別想因此訛上我,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在外頭胡說八道一個字,我就把禾兒賣掉,一個丫頭片子,賣給館子裡當窯姐兒,賣去大戶人家做丫鬟,總能值點銀子。」
到了這樣的時候,她第一個考慮的,還是王家的名聲,第二個便是銀錢。
她們母女的命,在趙氏眼裡,輕如草芥。
粗糲的裙擺被姜雲死死的抓出褶皺,她愣是等著這一股疼勁兒過去了,才搖搖晃晃地起身,向外走。
她恨。
恨不能將趙氏也推到柴堆上,讓她也嘗一嘗這樣的痛楚。
但她不能。
趙氏是夫君的親娘。
毆打婆母的名聲一旦傳出去,會影響夫君的仕途不說,禾兒往後在夏塘村可就沒臉見人了。
更別提往後禾兒還要說親。
沒有哪一家會允許背著這種名聲的姑娘進門。
越是這麼想,姜雲的呼吸就越是粗重。
「呸,干點兒活兒還能惹出這檔子事兒,真是晦氣。」
姜雲啊姜雲,誰家的媳婦兒都是這麼過來的,你還有個夫君可以指望,該知足的。
……
這一回,瞞不了禾兒。
姜雲的傷實在是太嚴重了。
房裡的那點兒止血藤根本不夠。
小姑娘一面掉著淚珠子,一面幫姜雲呼呼,希望她能少疼一點。
奈何姜雲的身子實在是不爭氣,到了半夜,便起了高熱。
禾兒睡得迷迷糊糊,聽見姜雲一個勁兒地喊著冷。
小姑娘哼哧哼哧地抱來了早就收起來的棉被,蓋在姜雲的身上。
棉被很重,姜雲恍恍惚惚地睜了眼,只覺得眼前的世界都在晃。
禾兒摟著她的脖子,「娘,您會一直陪著禾兒的,不會死,對不對?」
珠珠家的大姐姐就是因為高熱不退喪了命,到現在,珠珠每次提起她的大姐姐,還是會難受地想哭。
禾兒還小,對死亡的認知還不夠深刻。
她只知道,人發了高熱就會死,死了之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不想娘死,她想要娘親每天都陪在她的身邊。
冰涼的眼淚滴在姜雲的臉上,姜雲緩緩將唇瓣勾起一個弧度。
「禾兒別怕,娘親不會死。」
就算是為了禾兒,她也得咬著牙熬過去。
「你……悄悄出去,去找慧姨,問她借一些金瘡藥來。」
說完,姜雲緊緊地握住禾兒的手,「切記,不要說娘病了,就說……說……」
她實在沒什麼力氣,就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都格外的費力。
禾兒卻明白她的意思,抽抽搭搭地回應。
「我就說娘不小心把腿磕破了一塊大口子,不會說娘親是被阿奶打成這樣的。」
「禾兒……真乖!」
姜雲緩緩鬆了手,吞了吞乾澀到發疼的嗓子。
禾兒爬下床,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悄悄地往院子外頭挪,生怕驚動了家裡人。
就在禾兒以為自己快要跑出家門的時候,一條手臂毫無預兆地從她的背後伸過來,掌心貼在她的腹部,一把將她撈了起來。
禾兒差點驚叫出聲,下意識地抬起一雙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二……二叔。」
對比起阿奶,禾兒對王佑軒這個二叔的恐懼更深。
阿奶不高興的時候,會直接打罵。
而二叔,禾兒永遠都猜不到他的下一句話會說什麼,下一刻會做什麼。
那種猜不透、摸不準的感覺,一下子把她的危機意識拉到了極致。
禾兒形容不出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對他的恐懼究竟是從何而來。
但她知道,二叔才是這個家裡,最不好惹的人。
「這麼晚了,禾兒要去哪兒?」
他的聲音很輕,眸色很涼。
隱約間,禾兒似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娘身上的味道一樣。
「我……」
禾兒的心揪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阿娘今天撿柴,不小心刮傷了腿,我……我去問慧姨借點藥。」
「是嗎?」
輕飄飄的詢問,帶著幾分寒涼的笑意,禾兒被嚇得打了一個冷戰。
「是……是的!」
「你剛才看見什麼了?」
「沒有。」禾兒努力搖頭,「禾兒剛剛才從房間出來,什麼都沒看見。」
「你知道騙我會有什麼下場嗎?」
禾兒將腦袋搖得更快,「沒有,禾兒沒有騙人,禾兒真的真的什麼都沒有看見。」
她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貓兒似的小臉要哭又不敢哭的模樣,惹得王佑軒發笑。
看樣子,她確實什麼都沒有看到。
但她,哭得可真好看,跟她娘一樣。
王佑軒惡意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