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謀
姜雲捏著胸前的衣服,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她本就瘦弱,就像是春日裡被風輕輕一吹便能彎腰的楊柳枝。
這樣一看,更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就連陸戰的腳步聲,都能讓她變成一隻受驚的兔子。
她警惕抬頭,對上了陸戰的眼睛。
陸戰握緊了拳頭,沒有人比他更明白自己此刻究竟想做什麼。
他……想抱她。
將她緊緊地鎖在自己的懷裡,親吻她飽滿的額頭,告訴她,別怕,他在。
可是不能。
恍惚間,陸戰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爹娘去世之後的畫面。
好像全世界,悲痛的人只有他。
阿奶對他疾言厲色:「你個掃把星,剋死了你的父母,現在還想留在我們陸家剋死我們全家嗎?」
大伯惡狠狠看他像是在看仇人。
「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一家子倒霉催的,還敢伸手問我們要錢,給你那對喪門星的爹娘下葬?你怎麼有臉開這個口?」
外婆當著全村人的面指責他。
「死的人怎麼不是你?算命先生說得對,你就是一個天煞孤星,跟你在一起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你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所有的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看見了嗎?他就是個災星,跟誰挨得近,誰就會倒霉。」
「你可憐他做什麼?難不成,你也想被他克出個好歹?」
「哎喲,兒子,你快離這個克星遠一點,可別沾了他身上的晦氣。」
「陸老二夫婦死得冤枉啊,要是我兒子,剛出生就被算命先生批了天煞孤星的命格,我一定會把他丟得遠遠的,可千萬別留下來,禍害我全家。」
「誰說不是呢?」
瘦小的他張開嘴,大聲地告訴所有人:「我不是天煞孤星,我爹娘是為了賺錢給阿爺買藥,才會發生意外,不是我剋死的。」
可是,沒有人聽他的。
他的辯解,成了最無力的狡辯。
明明死的是他的父母。
明明最傷心難過的人,只有他。
明明父母的死,都不是因為他。
可是,全世界都開始指責他。
直到姜雲朝他伸出了手。
那天的姜雲,跟眼前的姜雲重疊。
臉上沒有了明媚的笑意,只有無盡的害怕,恐懼。
而她苦難的來源,是他。
那些人說得沒錯,他就是個天煞孤星。
靠近他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你瞧,就連姜雲,都要受他的牽連,險些被人作踐。
這些,都是因為他。
陸戰前進的腳步又後退了半寸,他就站在距離姜雲不遠不近的位置,再也沒能靠近她半分。
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他低頭,誠懇地向她道歉。
「抱歉,今天的事情,都是因為我,我……」
他頓了頓,「我會處理好我自己的事情,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證。」
以後,他會離她遠遠的。
就像從前一樣。
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好的。
姜雲聽見了那對父子的對話。
教唆他們來的人,是楊蘭花。
姜雲沒辦法說出諒解的話,她差點就因為一樁莫須有的罪名,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禾兒!」
她的禾兒呢?
姜雲慌忙起身,四處去尋。
「娘親。」
清脆的響聲驟然響起,禾兒一頭扎進了姜雲的懷裡。
「多虧了大個子叔叔,禾兒差點兒就沒有娘親了,嗚嗚嗚……」
劫後餘生。
姜雲抱著禾兒,母女倆抱頭痛哭。
南北城。
府尹府。
「明日便是鄉試,人選你定好了嗎?」
葉清輝的書桌上,擺著一長串的名單。
此時,若是有第三個人在場,一定能夠發現,這串名單上寫的,全部都是此次參加鄉試的考生名字。
葉耀童抬手,將指腹滑到了一個名字上停住,又在那個名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定好了,就他。」
葉清輝看著葉耀童指著的王佑年的名字,沉思了半晌。
「我看過他的童試答卷,還有他在白山書院這麼多年以來,寫過的所有的文章策略,此人確實是個有才學的,你眼光不錯。」
得了父親的肯定,葉耀童嘴角彎起一抹弧度。
「我調查過他,往上數兩代,原是從別處逃難到夏塘村定居,無宗族門閥撐腰,家中清貧,父親癱瘓,日子過得拮据,也無富餘銀錢傍身,若是事發,有父親坐鎮,他翻不出花來。」
「更重要的是……」
他一笑:「那日在榮錦酒樓,他得罪了桃溪書院的駱聞舟。」
「駱聞舟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若是事發,他也只會懷疑,是駱聞舟從中作梗。」
葉家永遠清白乾淨,得了便宜,還能獨善其身。
「我兒思慮甚周。」
葉清輝眼底的欣賞更甚,他捋了捋鬍鬚。
「六皇子還要在這裡待一段時日,你已經在他的跟前露了臉,只等你功名傍身,便可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屆時,我葉家滿門榮耀,指日可待。」
「多謝父親為兒子籌謀,兒子一定爭氣向上,絕不辜負父親的期望。」
「吾兒甚優。」
葉清輝將那串名單放在燭火中點燃,隨手丟進了腳邊的銅盆當中,親眼看著它化為灰燼。
……
自榮錦酒樓之後,王佑年便成了榮錦酒樓炙手可熱的人物。
他憑藉一首詩,成了葉家的入幕之賓,又在葉夫人的壽宴上,送了一扇精美絕倫的雙面繡四折屏風,博得了滿堂喝彩。
葉耀童乾脆將他從條件一般的酒樓接近了葉府,每日好日好喝的供著,就是為了能讓他安心考試。
連帶著劉文英都跟著王佑年一併住進了葉府。
這樣的殊榮,羨慕壞了一眾趕考的學子。
就連駱聞舟想對王佑年動手,都找不到時機。
他差點咬碎了滿口白牙。
「少爺別急,便是等他考完了,也不會立刻就回白山鎮,咱們還有的是時間動手。」
「萬一他真的考中了怎麼辦?」
王佑年那個人,深藏不漏得很,明明就是泥腿子出身,偏偏還要故作高潔,甚至壓過了他的風頭。
萬一他真的考中,還成了解元,他再動手,可就麻煩了。
「公子糊塗,您莫不是忘了崔墨白?」
駱聞舟心念一動。
「你是說……」
「對付這樣的人,如法炮製即可,咱們有經驗得很。」
駱聞舟一喜,「你說得對,他遲早會落到我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