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舍友


  顏時序沒有帶墨斗和袖箭,兩手空空的出了道學館。

  館門外的十字街旁,停泊著一輛形制樸素的牛車。

  不是官署常備座駕馬車。

  顏時序緩步靠近,站在車旁,低聲道:「判官?」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楊判官的半張臉,冷冷道:「上車!」

  顏時序踏上車轅,掀開布簾,鑽入車廂。

  車廂里,一身華服的楊法慎正襟危坐,臉色嚴肅,氣場威嚴。

  他時時刻刻都保持著冷硬威嚴的形象。

  顏時序剛鑽入車廂,還未說話,端坐的楊判官突然出手,掐住他的咽喉,厲聲道: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𝕊тO55.ℂ𝓸м

  「你敢騙我!」

  顏時序喉嚨劇痛,本能地想乾嘔,一張臉漲得通紅。

  這位判官竟也是個武道強者。

  「判,判官此言何意?」顏時序斷斷續續道。

  「本官執掌刑獄數十載,天天與那些鑽營詭詐的細作打交道,沒想到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竟被你一個小賊欺瞞過去。」楊判官目光冷冽:「你若沒有失憶,怎麼通過道學館的考試,還得了榜首。」

  「這種不入流的考試,拿個榜首,很難嗎!」顏時序憋紅著臉,說道。

  楊判官不說話,手上力道加重。

  顏時序不能呼吸了,說話愈發困難:「大人篤定我沒失憶,那便殺了我吧。」

  「你以為本官不敢?」楊判官盛怒。

  顏時序不再說話。

  楊判官要是想殺他,不用說這些廢話。

  他的臉由紅轉紫,意識漸漸模糊。

  楊判官卻在此時鬆開了手,冷哼一聲。

  顏時序跌坐在車板上,大口喘息,劇烈咳嗽,咳得眼淚都冒了出來。

  等他喘勻氣息,楊判官冷哼道:「你在卷子裡寫了什麼,憑何能得榜首。」

  顏時序盤坐著,沒有起身,道:「也沒寫什麼,道學館此次策問,如何以無為治藩鎮。」

  楊法慎嗤笑一聲。

  亂世用重典,盛世推無為。

  道學館這是要倒行逆施。

  「你怎麼答的?」楊判官沉聲道。

  姓顏的小子有沒有失憶,背後有沒有人指點,聽完策論便能判斷。

  顏時序道:「我提了兩個點子,一是分稅制,二是轉輸之策……」

  他娓娓道來,把兩個稅制的細節、要點,詳細說出。

  楊判官起初不以為意,漸漸的,眼神就慢慢空了,思維跟著內容走。

  聽得如痴如醉。

  就像一個醉心學業的學子,突然被大儒醍醐灌頂,剎那頓悟。

  顏時序說完,發現楊判官還沉浸在自己世界裡。

  他沒打擾,等了足足半刻鐘,楊判官才從消化新知識的狀態中回過神,看著他的眼神有些複雜:「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顏時序哂笑:「判官覺得,誰能教我?」

  楊判官陷入沉默。

  他出身貴族,雖不是進士,但也是讀書人,精通政務,自然明白這篇策論的含金量和開創性。

  顏家小子背後有這樣的驚才絕艷之人,便不可能受制於他。

  「不對!」楊判官目光驟然銳利,「這些治世精微之論,不通政務的人寫不出來,何況你是失憶。」

  「我雖失憶,腦子卻沒壞,我識字,通理,通常識。這幾天苦讀道經,很多道理自然而然就懂。我知道百姓苛捐雜稅繁重,知道米價飆升,知道市井百姓憎惡什麼……」顏時序語氣平靜:

  「楊判官給我的策論中寫過:今朝廷賦役疊加,無休無止,官吏貪墨成性。我正是根據楊判官的策論做的文章。

  「判官說我失憶,不可能做出此等文章,難道我不失憶,就能?」

  楊判官將信將疑。

  顏時序道:「如今我已是道學館榜首,館內耳目眾多,判官若是無事,我就先回去了。」

  沒底牌時,他唯唯諾諾是為了保命。

  現在有底牌了,自不用那麼卑躬屈膝。

  只要察事廳還想偷日晷,他就不會有生命危險。

  果然,楊判官露出微笑:「你能心系任務,本官很欣慰。察事廳非常重視明宗日晷,察事左丞對你亦是關注有加,左丞說了,只要你幫察事廳偷出日晷,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他還會栽培你,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顏時序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心裡一沉。

  原本知道他細作身份的,只有蟬刃和楊判官,現在又多了一位左丞。

  見他不語,楊判官繼續道:「察事廳和崇真派水火不容,道學雖好,卻不是你的歸宿。」

  「明白。」顏時序知道這是楊判官在敲打自己。

  細作就是細作,別以為策論寫得好,就覺得自己有了依仗。

  一旦身份泄露,道學館即便不殺他,也會把他逐出學館。

  到時候,他依然是察事廳砧板上的魚肉。

  楊判官滿意點頭,把手邊的包裹遞給他,「我已經通知了蟬刃,撤銷對你的暗殺。既然做了榜首,少不得交友應酬,這裡有兩貫,是察事廳給你的度支。」

  「多謝判官。」顏時序接過錢,鑽出車廂。

  車夫揮舞竹鞭,趕著牛車,緩緩駛離。

  顏時序目送馬車離去,提升武道的念頭愈發迫切。

  ……

  暮色籠罩中,顏時序返回小院。

  東角的園槐下,石桌旁,高袂和尚正與一位學子,品茗閒聊。

  一陣風吹來,樹影婆娑,僧人坐姿筆挺,學子散漫慵懶。

  「顏兄回來了。」高袂和尚開口道。

  背對院門的學子回過頭來,容貌俊秀,皮膚白皙,眉眼過於清秀,顯得有些陰柔。

  赫然是今早那位金河館裡睡過頭的學子。

  「顏兄,過來喝茶。」高袂和尚招呼一聲,介紹道:「這位是皇甫兄,與你我同舍。」

  舍友都是人才啊!顏時序心裡嘀咕。

  俊秀學子起身,笑嘻嘻的迎上來,作揖道:「在下皇甫逸,字子遙。顏兄喚我子遙便是。」

  「顏時序,字伯衡。」顏時序道。

  「伯衡兄。」皇甫逸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兩人入座,高袂拿起倒扣的茶碗,拎起茶壺,給顏時序倒了一杯。

  茶湯澄黃清亮,香味濃郁。

  顏時序有些驚訝,這喝茶的方式和他前世一樣,大聖朝的人喝茶,會加鹽、姜、蔥。

  喝的是茶湯。

  「這是我家鄉的茶,我們清州人喝茶用山泉水煮沸沖泡,比不得中原人優雅。」高袂和尚說道。

  「清州在哪?」問話的是皇甫逸。

  「江南東道。」高袂和尚微笑道:「清州臨海,多山,瘴氣瀰漫,在中原人眼裡,是南蠻之地。」

  臨海?顏時序心裡一動,問道:「高兄可聽說過牛頭山?」

  高袂和尚一愣,反而道:「顏兄知道牛頭山?」

  「哦,我姐夫曾經在江南遊歷,曾經提及過,說牛頭山人傑地靈,有一山主,豢養靈獸。」顏時序把姐夫抬出來:「就是不知真假。」

  高袂和尚頷首道:「牛頭山距離清州四百里,確實有一位山主,乃隱世高人,曉節氣,知晴雨,通醫術,牛頭山方圓數十里,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貧僧在清州時,亦有所聞,只是無緣得見。」

  皇甫逸眼睛一亮:「那得是地境高手了吧。」

  顏時序和高袂和尚同時看向他。

  普通學子,可不知「人地天」三重境界。

  皇甫逸茫然道:「看我作甚?」

  這傢伙有點背景啊,身上的衣服看著也貴,但涉世未深,像個愚蠢又清澈的大學生……顏時序在心裡,給這位舍友打上標籤。

  高袂和尚道:「有此神通,又能獨善其身,不被官府叨擾,便是在地境中,也是出類拔萃的。」

  雪衣的娘家是根大粗腿啊!就是離的有些遠。顏時序感覺自己找到了一條退路。

  「對了,子遙兄是哪裡人士?」顏時序問道。

  「長安。」

  「長安人怎麼跑東都道學館來了?」

  皇甫逸嘆了口氣:「在長安得罪了人,阿爺嫌我礙眼,把我打發到東都求學。不說我了,顏兄呢?」

  是在青樓里得罪的嗎?顏時序:「在下東都人,祖上平盧顏氏,顏公的嫡系後人。」

  高袂和皇甫逸臉色一變,反覆打量,像是要重新認識他。

  天下讀書人,誰不識顏公。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晚霞被黑暗吞噬,夜幕降臨。

  「高兄,我聽說佛門有經書十二卷,研讀佛經,可從中悟出無上佛法,謂之印。」皇甫逸突然問道:「高兄可有悟出佛印?」

  高袂沉默片刻,道:「貧僧修的是與願印。」

  顏時序沒有聽說過,皇甫逸卻面露驚詫,「竟是與願印?高兄有如此天資,修道太可惜了,你當開廟立派才是。」

  顏時序趁機插嘴:「與願印是什麼?」

  「就是專門替人完成心愿,每完成一件,便可積攢願力,修與願印者,可以消耗願力達成自己的心愿。」皇甫逸說:

  「聽說諸印之中,與願印最難修。」

  顏時序再看高袂和尚時,眼神頓時不一樣了。

  人形許願機?

  那得和高大師維持友好關係了。

  這時,皇甫逸說道:

  「茶是好茶,但性寒傷胃。」

  他突然拜倒在高袂身邊,大聲道:「大師,我想吃魚!」

  高袂:「……」

  顏時序:「……」

  這小子這麼賤的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