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探崇真


  「伯衡,午時了,該去齋堂用膳了。」

  顏時序瞬間醒來。

  耳畔傳來皇甫逸的說話聲:「看吧,一說吃飯,他就醒。」

  顏時序睡的渾身發軟,額頭冒汗,一看窗外,烈日炎炎,暑氣翻滾。

  他心裡一驚,我從早上睡到午時?道學館的學士這麼開明的嗎。

  學子們正陸續離開學堂。

  顏時序抹了抹嘴角,與舍友一同前往齋堂,途中,高袂和尚沉默不語,心事重重。

  「高兄怎麼了?」顏時序問道。

  高袂和尚凝眉道:「學士之言,我並不認同,但想不出該如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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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時序察覺到自己錯過了吃瓜,連忙追問:「說說。」

  嘴快的皇甫逸把忘機道長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一遍。

  《逍遙經》的核心是「坐忘」二字,物我兩忘,精神解脫,達到天人合一境界。

  說白了,就是斬斷紅塵。

  忘機學士的「去責任化」沒錯,就是太赤裸裸。學子尚且接受不了,何況是高袂和尚這種,一心救世的人。

  想到這裡,顏時序突然記起楊判官在情報中,對忘機道長的評價:貪食好逸,日趨庸碌,天資泯然。

  莫非是主修《逍遙經》的緣故?

  懶,是因為覺得什麼都不重要,國家不重要,家庭不重要,師門不重要,名聲不重要,然後就躺平。

  越修越「懶」,就像高袂和尚無法拒絕願望?

  見和尚仍在苦思,顏時序安慰道:

  「高兄走自己的路便是,何必要反駁呢,理念不同便要駁斥,這是嗔。」

  高袂和尚搖了搖頭,有不同意見:

  「理越辯越明,道越論越清。駁斥不是為了打壓他人,而是為了堅定心中信念。」

  這世上道理千千萬,人的經歷不同,感悟出的道理也不同,有什麼好辯的。顏時序笑道:「對對對!」

  終於來到齋堂。

  齋堂位於東偏別院,面闊七間,是獨立的院子。

  顏時序踩著鵝卵石小徑,正要進入月亮門,突然看見刷成白色的月亮門上,畫著一個小小的,北斗七星的圖標。

  圖標很小,畫的也不精緻,就像是無聊的塗鴉。

  顏時序瞳孔驟縮。

  這是星槎渡的聯絡暗號!

  星槎渡以星斗為聯絡暗號,北斗七星的意思是「接頭」,南斗六星預示危險,看到要撤離。

  道學館還有星槎渡成員?

  他面不改色地穿過月亮門,進入齋堂。

  道學館的飯菜以素食為主,每人每五天能吃到一枚雞卵,自打成照軍兵臨城下,物價飆升,福利就取消了。

  皇甫逸咬著筷子,低聲說:「今晚繼續?」

  高袂和尚搖頭:「太招搖了。」

  皇甫逸又提了一個鬼點子:「那我們晚上翻牆出去逛青樓?」

  高袂和尚:「顏兄腎氣不足,休養幾日再議。」

  他居然沒有拒絕。

  顏時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念頭轉的飛快:「除了我,先生還安插了另一個細作?」

  不對,這不是老儒生的做事風格。

  如果是他,一定會提前告訴我,讓我倆彼此配合。

  所以,是星槎渡的其他成員?

  「東都這麼大,先生的情報網絡不可能遍布整個城市,星槎渡應該是有其他獨立團隊的。」

  就比如察事廳,每個重要的坊,都有一位巡官負責統籌該坊的情報人員。

  星槎渡的規模自然比不上朝廷,但也不可能只有老儒生一個諜子頭目。

  「星槎渡的其他『小組』謀取明宗日晷,不奇怪,但老儒生事先沒有提及,說明小組之間是不能聯絡的,這傢伙卻把聯絡暗號寫在食堂,一點規矩都不懂。」

  顏時序想了想,決定不理會。

  但換位思考,對方用暗號試探是否存在同伴,有可能是近期會有行動,需要信得過的同伴幫忙。

  「想什麼呢?」皇甫逸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睡了一早上,還沒緩過來?」

  「緩過來了,緩過來了。」

  ……

  殘陽墜入遠山,孤霞染遍西天。

  入學第一天的課業,忘機學士翹課,學子自習,輕鬆的讓人難以置信。

  對此,顏時序和皇甫逸都很高興,唯獨高袂和尚悶悶不樂。

  他是來學習的。

  午後顏時序便回了學舍,倒頭就睡,醒來已是黃昏。

  雪衣借著園槐的遮掩,飛進屋內,顏時序給它撒了一把粟米。

  雪衣啄了幾口,便不吃了。

  「胃口這麼差了嗎。」顏時序把雪衣握在掌心,仔細觀察。

  「放開放開,」雪衣啄他虎口,道:「我吃過蓮子了。」

  「道學館哪來的蓮子。」

  「崇真觀有呀。」

  顏時序欣慰:「終究是讓你吃上了,那個……藥丸還有嗎。」

  雪衣鬼鬼祟祟道:「今晚替你看看。」

  沒白疼你!顏時序大拇指搓了搓鳥頭。

  有了藥丸相助,本就卡在瓶頸的自己,很快就能入品。

  武道入品,戰力不可同日而語。

  「顏時序,道學館真無聊,我想家了。」雪衣在書桌上亂蹦,如同一個向大人撒嬌的小孩。

  「要不看會書?」顏時序翻出道經。

  「不看不看。」雪衣刷的把頭扭過去,「一點都不好看。」

  對雪衣來說,道經確實太枯燥太深奧……顏時序思索幾秒,靈機一動:「過幾天,我去藏書閣幫你找雜書。」

  雪衣腦後的羽冠一抖,喜滋滋:「好呀好呀。」

  入夜後,它還要負責拼湊地圖,觀察崇真觀的守備規律,沒有多待,振翅飛向夜空。

  顏時序在屋中吐納、觀想,半個時辰後,聽見隔壁板門開了。

  皇甫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伯衡,我們翻牆出去喝酒吧,我請客。」

  顏時序黑暗中睜開眼,用疲憊的語氣說:「子遙,我已經休息了。」

  門口聲音消失,隔了幾秒,又傳來皇甫逸的話:

  「高兄,去青樓喝酒啊,反正你還俗了。」

  「……罷了,我自己去。」

  再也沒了聲音。

  又過許久,窗外傳來撲稜稜的振翅聲。

  雪衣稚嫩的嗓音在窗框響起:「顏時序,我找到珍藏館了。」

  找到了?

  顏時序連忙起身,披上外衣,點燃油燈,來到書桌前。

  「你怎麼找到的?」他狐疑道。

  「剛才巡邏的時候,我看見一個黑衣人潛入崇真觀,跟著跟著,他就消失了。我在屋頂等了好久,他又從消失的地方出來了,還受了傷。」雪衣振奮道:「他一定進藏珍閣了,我找不到藏珍閣,是因為它看不見。」

  顏時序略作沉吟,道:

  「你說黑衣人受傷了,可有見他離開時,去了何處?」

  雪衣用說悄悄話的語調道:「他進道學館的園林了,林子太密,我跟丟了……」

  黑衣人是道學館的學子?這麼看來,對方進入的,還真可能是藏珍閣。

  「有點厲害啊,開學第二天晚上,就鎖定道學館的位置。」顏時序心裡湧起緊迫感。

  不一定是藏珍閣,也可能誤入了其他重要的地方……顏時序道:

  「雪衣,我要親自去確認。」

  夜空宛如巨大的黑天鵝絨布,點綴著璀璨的碎鑽。

  學館內寂寂無聲,偶爾看見一兩個吏員提著燈籠,在廊道、廣場巡視。

  崇真觀在道學館西北方向,翻過三米高的圍牆,蒙著臉的顏時序落入牆腳的花圃中。

  雪衣在頭頂帶路,朝著西邊飛去。

  每次前方出現巡夜道士,它便會叫兩聲,顏時序及時隱蔽,然後就會看見幾個提燈的道長路過。

  黑夜中,一座座殿宇、閣樓、房舍無聲矗立。

  如此避過四五波夜巡,雪衣俯衝下來,落在他肩膀,道:

  「就在這裡。」

  它用翅膀指著前方。

  前方分明是一片花圃,植著幾棵綠意蔥蔥的樹。

  果然有陣法罩著……顏時序低聲道:

  「雪衣,我單獨進去,你在外面盯著。」

  雪衣點點頭,小聲道:「不要進殿。」

  「明白,我不會魯莽。」

  雪衣振翅飛起,顏時序朝著花圃奔去。

  往前跑了幾米,周遭景物驟變,花圃樹木消失。

  夜色沉沉中,一座閣樓孑然矗立。

  閣樓高三層,形制規整,檐角飛翹,黛瓦如鱗。

  門窗緊閉,欞格細密,掩住樓中光景,大門上懸掛匾額,寫著「藏珍閣」三個字。

  找到它了!顏時序頓時激動起來。

  鎖定目標後,接下來就是計劃如何潛入。

  他沒有輕舉妄動,黑衣人受傷離去,說明藏珍閣里潛藏著巨大的危機。

  所以崇真觀不安排弟子值守,尋常弟子,恐怕經不住陣法。

  顏時序不做留戀的轉身,跑向黑暗,然而,當他回頭時,發現閣樓還在身後,與剛才一樣。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嗯?」顏時序剎住腳步。

  他不再後退,嘗試前進,從走到跑,再到狂奔。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閣樓始終在前方。

  顯然,陣法不只有遮掩樓體的效果,同時還是一座迷陣。

  可雪衣分明說,那黑衣人長驅直入。

  就在這時,顏時序聽見兩聲清亮的啼叫。

  雪衣示警!

  有巡邏道士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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