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難言之隱


  孟羚保存證據的習慣,是從結婚第一年開始的。

  那時候她剛考過法考,在律所做實習律師,手上過的案子一半是離婚官司。

  她見過太多女人在法庭上哭天搶地,卻連一張對方的銀行流水都拿不出來。

  她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所以當傅景琛第一個緋聞對象的信息被送到她面前時,她怔了很久,然後打開電腦,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後來每隔幾個月,阮碧蘭的秘書就會發來新的資料。

  新的女人,新的照片,新的開房記錄。

  阮碧蘭的意思很明確:讓你知道,也讓你有危機感,乖乖聽話做好女主人,維持傅家體面,奶奶就會替你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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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羚從一開始的無措,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機械性地歸檔整理。

  職業習慣使然,她甚至會自己補充調查。

  社交帳號,或者人際關係家庭背景,分門別類記錄清楚。

  她曾經拿著這些證據去找過孟青鶴。

  「爸爸,我真的想離婚。」

  然後孟青鶴的聲音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過來:

  「小羚,媽媽是怎麼死的,你忘了嗎?」

  孟羚的手指收緊了。

  「她在浴缸里吃了藥,割了腕,水都染紅了。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沒了呼吸。」孟青鶴的嗓音沙啞,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

  「我為了趕回來見她最後一面,錯過了一筆跨國收購。孟家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垮的。」

  「你現在跟我說你要離婚?你替孟家的孩子享了二十多年的福,替孟家撐一年你就受不了了?」

  孟羚落荒而逃。

  那之後阮碧蘭也找了她。

  老太太坐在傅家老宅的客廳里,姿態雍容,語氣卻冷靜得像在談一樁生意:

  「小羚,你嫁進傅家是緣分,奶奶覺得你很適合傅家。你安心待著,外面那些不成氣候的東西,奶奶會收拾。孟家的合作,只要我在一天,你還是傅家的兒媳婦,就不會斷。」

  威逼利誘,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孟羚只能再一次背叛自己。

  但那個文件夾,她一直留著。

  人有時候一直沉浸在某種狀態中,會覺得真的一直就應該這樣下去。

  直到被某件事點破。

  就算目前不能離婚,她憑什麼一直要受委屈?

  她翻了好久,終於找到了那個名字。

  陸瑾。

  平面模特,三年前和傅景琛交往過。當時鬧得挺大,因為陸瑾懷孕了,而且死活不肯拿掉。

  阮碧蘭派了人去「談」,說得很直白:孩子拿掉,自己消失,否則業內封殺。陸瑾咬著牙去了醫院,以為至少能換來一個善終。

  結果傅家轉頭依舊把她所有的資源都斷了。

  她去找傅景琛求救,電話被拉黑,公寓門口被保安攔住。

  那時候傅景琛已經換了新人,連見她一面都嫌浪費時間。

  陸瑾最後去了澳洲。

  走之前給孟羚發過一條簡訊:躲在後面玩弄我很有趣嗎?!賤女人,你們都會有報應的!

  她自然而然地把帳算在了「大婆」頭上,和所有人一樣。

  想到這裡,孟羚註冊了一個新的社交帳號,搜到陸瑾的帳號,發了私信。

  「陸老師你好,想問你當初做傅景交往過後,是因為什麼原因去國外的呀?」

  隔了很久,陸瑾回了一個問號:「你是誰?」

  孟羚打字很快:「你別緊張,我也在和傅景琛談,但是快掰了。因為他一開始跟我說他只是有聯姻對象,沒有結婚。現在我才發現他非但早就隱婚了,我甚至排不上號,結果現在他老婆和最得寵的那個小三都在找我麻煩。」

  她想了想,又翻出一張照片發過去。

  那是一張傅景琛的床照,不知道是哪個女人拍的,角度刁鑽,把傅景琛的臉拍得清清楚楚。

  「我是個做自媒體的,有幾萬粉絲,」孟羚繼續編,

  「那個小三現在是當紅女明星,手段很厲害。她拿你做例子告訴我,威脅我,我才知道傅景琛有過好多女人了。可我還是氣不過,想出口氣,但又怕被報復,那我可沒錢跑出國。想問問陸老師能不能教教我,求你了,我只是想過得好一點。」

  這條發出去之後,陸瑾的頭像旁邊顯示「已讀」,但很久沒有回覆。

  孟羚也不急,正準備放下手機,鍾非池的消息先進來了。

  「提醒你一下。你的身體情況和情緒掛鉤很大。自身免疫性疾病最怕的就是情緒劇烈波動。如果你不能控制住,經常因為激動導致耳鳴加重,內耳的損傷可能會不可逆。」

  「所以你和那些人周旋之前,最好先考慮清楚。」

  孟羚盯著屏幕上的字,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她夸鍾非池醫者仁心,並不是陰陽怪氣,他確實很有職業道德。

  她知道鍾非池討厭她。

  從重逢第一天起,他看她的眼神里就帶著刺。

  但他還是會發這種消息,只是因為他是鍾非池。

  當年在英國,他對路邊受傷的流浪貓也是這樣。

  嘴上說著「這下可太耽誤時間了」,手裡已經拿出手機查最近的寵物醫院了。

  孟羚忽然覺得一陣酸澀湧上來。

  今天在車上,她不應該沖他發脾氣。

  她有什麼資格跟鍾非池甩臉色呢?

  她不敢指責傅家、放棄孟家,卻衝著從沒對不起她過的鐘非池輕而易舉地發難。

  五年前就是她親手把刀子捅進他心口的。

  已經沒有任何人有義務包容她了。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最簡單的:

  「知道了,鍾醫生。謝謝你。」

  手機那頭,鍾非池靠在沙發里。

  現在倒是客客氣氣,滴水不漏了。

  他想像得出她打出這行字時的表情。嘴唇抿著,睫毛垂下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眼皮底下。

  就像那天在診室里,她笑著說「這個回答有沒有如你所願」時一樣。

  明明眼眶都紅了,嘴角還硬要翹著。

  鍾非池把手機放到桌上,又拿起來,拇指在屏幕上滑動,停在一個號碼上。

  呂冠霆,《突報》的大主編,八爺的頂頭上司。

  兩年前呂冠霆和太太懷不上孩子,到處求醫未果,最後排到鍾非池這裡。

  那時候《突報》有個記者說過鍾非池一些難聽話,但鍾非池並沒和呂冠霆計較,看他們情況複雜,還是親自操刀幫他們做試管,讓他們一舉拿下龍鳳胎。

  呂冠霆呂太太都奉他為恩人,直說以後有事儘管開口。

  如果要從媒體那邊施壓,呂冠霆比八爺管用得多。

  八爺只是條獵犬,呂冠霆才是握著繩子的人。

  鍾非池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又移開了。

  ……她是傅景琛的妻子,到底管他什麼事?

  她當初選了這條路,就該自己走到底。

  可是腦海里又浮起今天下午的畫面。

  她被那群粉絲追著罵,坐在他的副駕駛上,瘦削的肩膀繃得緊緊的,卻始終沒有掉一滴眼淚。

  她拿著結婚證照片,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氣表示自己可以解決。

  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渾身是傷,還齜著牙說不用你管。

  窗外港城的夜色很深,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的維港傳來一聲低沉的船笛。

  鍾非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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