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也想嫁入傅家
姜明月望著眼前溫順乖巧的凌楚兒,心頭軟了幾分,她點了點頭:「也好。」
楚兒可是花重金拜了皇城頂尖的茶藝大師,潛心學了整整三年,平日裡在整個皇城的名媛圈子裡,都是出了名的好手藝。
一旁的傅西洲眉眼上揚,語氣帶著十足的炫耀:「楚兒泡的茶,連爺爺都讚不絕口。三叔,您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誰料,坐在主位上的傅宴宸卻忽然抬眼,目光徑直落在凌央央身上,聲線低沉悅耳:
「聽說凌家大小姐剛從翠微山歸來,一身山野清韻,不知可否有幸,嘗嘗凌小姐親手泡的茶?」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凌央央身上,有好奇,有嘲諷,更有幸災樂禍。
凌楚兒的睫毛顫了顫,她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不屑。
一個從小在窮山溝里長大的野丫頭,別說茶藝了,怕是連正經的茶具都沒碰過,能泡出什麼拿得出手的茶?
讓她動手,不過是在傅三爺面前丟人現眼罷了!
凌央央沒動,只是掃了一眼桌上精緻的茶具,又看向傅宴宸:「你喜歡喝這個?」
她語氣平淡,沒有絲毫討好,也沒有半分自卑,反倒讓眾人微微一怔。
一旁跟著傅宴宸前來湊熱鬧的周子逸,立即笑嘻嘻地插嘴:「三哥最近就好這口岩茶,尤其偏愛牛欄坑的肉桂。」
說話間,傅宴宸身後跟著的隨行助理,已經從隨身的恆溫茶箱裡取出了一小罐茶葉。
凌央央接過茶罐,輕輕打開蓋子。
只見罐中茶葉條索緊結,色澤烏潤帶寶光,聞之有一股馥郁的花果香,正是岩茶中頂級的「牛肉」——
市面上一兩難求,有價無市,是真正的稀世好茶。
凌央央再次看向傅宴宸,指尖摩挲著茶罐邊緣,卻始終沒有動手泡茶的意思。
她自小跟著姥姥在翠微山長大,姥姥精通茶道,平日裡總愛煮茶品茶,她也跟著耳濡目染,最是愛喝茶。
山間的雲霧茶、姥姥尋遍深山采來的野茶、各類珍稀茗品,她都喝得津津有味。
可姥姥疼她入骨,從小到大,從來不捨得讓她動手忙活這些瑣事。
平日裡都是姥姥親手泡茶,她只需坐在一旁捧著茶盞慢品,祖孫倆對著山間清風飲茶閒談,是她最安穩幸福的時光。
傅宴宸將她眼底的期待與慵懶看在眼裡,鬼使神差地抬手,親自從她手中接過茶罐,開始泡茶。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高沖低斟,水流如絲,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淳厚綿長的茶香便在空氣中徹底炸開,沁人心脾,滿室生香。
一杯澄澈金黃的茶湯,穩穩遞到了凌央央面前。
凌央央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湯入口淳厚順滑,香氣綿長,火候與手法都恰到好處,比她喝過的不少好茶都要出彩。
她頗為滿意地抬眸看了傅宴宸一眼,心裡暗自嘀咕:這人除了命格夠硬,能擋她的天命死劫,倒是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茶藝。
眼下還沒找到姥姥的下落,日後想喝茶了,倒是可以考慮找他蹭兩杯,也算不虧。
傅宴宸將茶盞推過去之後,指尖在桌沿下意識地輕點,這是他心情很好的標誌。
做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他自己反倒愣了一下。
他傅宴宸身居高位,向來矜傲挑剔,向來只有旁人討好他的份兒,什麼時候主動給別人泡過茶?
身邊那些發小,哪個不是求著、哄著,才能從他手裡蹭到一杯半盞?
周子逸跟了他這麼多年,出生入死,喝過他泡的茶不超過三次。
可剛才,他居然因為這小姑娘一個眼神,就下意識地親自動手,沒有半分不情願。
傅宴宸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低低失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與縱容。
這一抹不經意間的淺笑,落在滿心偏見的傅西洲眼裡,卻成了赤裸裸的不屑與嘲諷。
傅西洲在心裡暗暗揣測——
他三叔這個人,向來眼高於頂,性情冷傲,尋常人和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凌央央連泡茶都不會,還要三叔親自出手伺候,三叔這一笑,肯定是被凌央央的粗鄙和無知氣笑了。
這般一想,傅西洲的底氣更足了,看向凌央央的眼神愈發輕蔑。
在他根深蒂固的思想里,女人就該溫婉賢淑、恪守規矩。
像凌央央這樣的女人,養刺蝟,藏利器,牙尖嘴利,行事乖張,半點上不得台面!
這種女人,哪點配做他傅西洲的妻子?哪裡配踏入傅家的大門?
「凌央央,想做我凌家的兒媳婦,就該懂事、明理、大度、溫柔。你看你渾身上下,符合我要求里的哪一點?」
他越說越來勁,聲音也越來越大:「我告訴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你這種——」
「西洲!」姜明月臉色難看地喝止他,聲音裡帶著薄怒,
「你不要把話說這麼難聽!央央她才剛回來,她只是有些不適應城市的生活,這不代表她就會一直這樣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你作為央央的未婚夫,就算沒有感情,也該對她多一些耐心和包容。
你這樣咄咄逼人,當眾讓她下不來台,如果央央爸爸回來看到這一幕,該作何感想?」
說到這兒,她下意識地看了傅宴宸一眼。
她心裡清楚傅家得罪不起,可傅西洲方才那些話,實在太過傷人刻薄!
央央剛回皇城,便被未婚夫當眾這般羞辱,不止是顏面盡失的問題,她一個女孩子,心裡該多難過、多委屈!
可傅宴宸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神色淡漠。
他沒有喝止傅西洲,甚至沒有抬眼看向這邊,仿佛這場爭執與他毫無關係。
姜明月心裡微微一沉。
傅宴宸這般置身事外的態度……是不是代表了傅家的意思?是不是代表傅老爺子,也不認可央央這個孫媳婦?
她咬了咬牙,心頭的愧疚漸漸被現實的考量壓過,但還是努力維持著體面的笑容:
「西洲,這樁婚事,是央央的爺爺和傅老爺子一同約定好的,是兩家的世交情誼,你不能——」
「我爺爺說的,是讓我娶凌家的千金!」傅西洲理直氣壯地打斷她,
「可凌家如今真正配得上千金二字的,難道不應該是溫柔懂事、樣樣出色的楚兒嗎?」
他轉向姜明月,語氣變得懇切起來,甚至透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
「姜伯母,您平時總說把楚兒當成親生女兒,既然當成親生女兒,就不該厚此薄彼,區別對待。
楚兒這麼好,樣樣拔尖,人人都喜歡!如果說她有什麼欠缺——」
他看了凌楚兒一眼,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她唯一缺的,就是身上沒有流著凌家的血。但這本來就不是她的錯啊!
她也是無辜的,不該因為身世,錯失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西洲哥哥,你別再說了!」
凌楚兒咬著下唇,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見猶憐。
「姐姐才剛回來,你這樣說……會讓媽媽心裡會很難過的……為了姐姐的幸福,為了全家的和睦,我、我願意退讓,絕不爭搶……你們千萬不要因為我為難!」
她說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裙擺上,也砸在了姜明月的心頭。
姜明月看著她胸口塗著藥的傷口,還有因為哮喘發作、仍未完全平復的急促喘息,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轉過臉,看向一旁神色清冷的凌央央。
「央央,」她斟酌著措辭,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結婚的事……你怎麼想?」
她心裡其實已經隱隱有了一個念頭——
央央才剛回來,和傅西洲之間確實也沒什麼感情。
兩人性格不合,三觀相悖,強行湊在一起也不會幸福。
如果央央自己也不願意,或許,這樁婚事確實可以……再商量。
或許,換成楚兒嫁給西洲,才是最好的結果。
凌央央平靜地看著姜明月,看著這個與她血脈相連、卻始終疏離的親生母親。
從回家起,她看著她的眼神,有愧疚,有刻意的彌補,有想要拉近關係的討好,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唯獨沒有剛剛看凌楚兒時,那份自然而然的、不假思索的偏愛和心疼。
自小,姥姥把她護在羽翼下,供她衣食無憂,教她玄學秘術,給了她世間最純粹的親情,她已覺得足夠幸福。
她雖姓凌,卻對凌家的父母親人,沒有過分的熱盼期許。
下山之前,她就想得明白:
若是彼此投緣,她自然願意念著血緣情分,出手保凌家平安;
可若是凌家人都如姜明月一般,偏心偏到骨子裡,眼裡只有凌楚兒,全然不顧她的感受,肆意忽視她的委屈——
這凌家的親情,她也不稀罕。
這凌家的門庭,她一刻都不想多留!
思慮至此,凌央央直視著姜明月的眼睛,緩緩開口:
「如果我說,我也想嫁入傅家呢?」
話音落夏,傅宴宸忽然輕笑了一聲。
笑聲低沉,聽不出情緒,卻讓在場眾人各懷心思。
這一笑,讓傅西洲更加肆無忌憚,當即跟著嗤笑出聲,滿臉嘲諷。
他認定三叔也在看凌央央的笑話,覺得她真是自取其辱。
凌楚兒垂著眼,睫毛輕輕顫了顫,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連三爺都笑了。
看來,傅家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看得上凌央央。
從傅宴宸出現起,心裡那點隱隱的不安,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姜明月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傅宴宸那一聲笑,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她咬了咬唇,上前握住凌央央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央央,你還小,剛回來,對皇城不熟悉,對傅家的情況也不了解。
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千萬不能衝動。楚兒在凌家生活了十幾年,熟悉豪門規矩,更適應這邊的環境,也更了解西洲的為人……」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她覺得凌楚兒才是配得上傅西洲的另加前進,才是這樁聯姻最合適的人選。
懷裡的小酒瞬間炸了毛:「央央!你媽媽怎麼能這樣!你才是她親生的女兒啊!
明明你才剛回家,最該被疼被寵,她怎麼能這麼偏心外人!太過分了!」
聽著小酒的話,凌央央心底只有一片冰涼。
親生母親的偏心,如此直白不加掩飾,連表面的公平都不願刻意維持,這份血緣親情,實在寡淡的可笑。
凌央央直視著姜明月,語氣平靜卻直白:「所以,媽媽也認為,我應該放棄這門婚事,把傅家少夫人的位置,讓給凌楚兒,對嗎?」
姜明月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在皇城,尤其是豪門世家之間說話,大家都是很迂迴的。
話留三分,點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
沒有人像凌央央這樣,直白得像一把刀,把人逼到牆角,非要一個清清楚楚的答案。
姜明月攥緊了女兒的手,柔聲安撫,像是在許下承諾:「央央,媽媽向你保證,日後一定給你尋一門更好的婚事,找一個真心疼你、尊重你的好人家。
你是媽媽的親生女兒,媽媽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的。」
她說著,伸手想摸凌央央的臉。
凌央央卻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她本來就對傅西洲這個草包二世祖毫無興趣,能順理成章推掉這門婚事,本就正合她意。
可傅西洲方才嘴巴那麼欠,當眾羞辱她、還想踩死小酒,若是就這麼輕易算了,簡直愧對自己和小酒受的這些委屈!
凌央央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傅西洲,語氣淡漠:「如果,我同意放棄婚約,傅先生打算給我什麼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