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在乎的只有宗主的位置


  小丫頭穿著一身藕粉色的裙子,兩條小短腿懸在板凳邊沿晃來晃去,瓜子殼在腳邊堆了一小堆。

  面對上萬人的注視,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又磕了一顆瓜子,把殼吐在手心裡,慢悠悠地放到旁邊的小碟子裡。

  那模樣,活像是在看戲。

  衡陽子見她這副樣子更來勁了,嗓門越發大起來:「一個六歲的娃娃,連宗門有幾座峰都數不全,就想當宗主?她靠的是什麼?靠她兩個師尊的威名!靠段千錘拿法器收買長老的許諾!可宗門不是她師尊的宗門,宗主之位更不是拿法器和人情就能交易的東西!宗主是什麼?是領著全宗幾萬號人往前走的人,是扛著宗門興衰的人,是你們遇到危險時擋在你們前面的那個人!」

  他拍著自己的胸膛,一字一頓:「我衡陽子,做了兩百年宗主,捫心自問,從沒虧待過任何一個弟子。今日,我請諸位同門做個見證:異魔,我來抓。公道,你們來評!」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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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不少弟子被煽動了,他們在玄天宗修行多年,確實受過衡陽子不少照拂,此刻看老宗主說得慷慨激昂,再看看洛還真那。

  副事不關己嗑瓜子的模樣,心裡的天平不自覺地往衡陽子那邊歪了幾分。

  「宗主說得對!六歲娃娃當宗主,太兒戲了!」

  「就是,有師尊撐腰了不起啊?宗門又不是她家的!」

  「宗主快把異魔抓出來!我們都支持你!」

  聽著台下的聲浪,衡陽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民心所向。

  雲爻再強,段千錘再橫,也不能當著全宗弟子的面逆了民意。

  「好!」衡陽子大喝一聲,轉身面向碧雲峰洞府方向,「今日本宗主便當著全宗同門的面,親手將這異魔揪出來!」

  他雙手結印,十二面尋魔鏡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十二道光柱匯成一道,轟然射向碧雲峰洞府深處。岩石崩裂,塵土飛揚,一座洞府的禁制被硬生生轟開,裡面傳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一道黑影從碎石堆中猛地竄了出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確實是一隻異魔。

  通體漆黑,身形細長,四肢扭曲,滿嘴尖牙在陽光下閃著森然的寒光。

  它在光柱中瘋狂扭動,發出悽厲的尖叫,黑色的魔氣從身上不斷往外翻湧,拼命抵抗著尋魔鏡的鎮壓。

  衡陽子得意極了。

  他催動靈力,十二面尋魔鏡光芒更盛,將那隻異魔牢牢鎖在半空中,動彈不得。他轉過身,張開雙臂,像是在接受萬人朝拜。

  「諸位同門!異魔已被本宗主擒獲!從今往後,玄天宗再無——」

  「等一下。」

  一道清脆的童音不緊不慢地響起,打斷了衡陽子的激情演講。

  洛還真從小板凳上跳下來,歪著腦袋看向半空中那隻被光柱鎖住的異魔。她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指了指,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棄。

  「你不覺得這個異魔,小了點兒嗎?」

  衡陽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冷笑:「異魔就是異魔,有什麼大小之分?洛還真,輸了比試就在這兒胡攪蠻纏,不好看吧?」

  「本尊沒有胡攪蠻纏啊。」洛還真攤了攤手,一本正經地說,「本尊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看它,一身漆黑,細長身體,滿嘴尖牙,確實是異魔沒錯。可是……」

  她伸出兩隻小手比畫了一下,大約三尺來長。

  「才這麼大點兒。跟條土狗差不多大。」

  全場弟子順著她的比畫看過去,這才注意到那隻被衡陽子用十二面尋魔鏡死死鎖住的異魔,確實小得有些離譜。

  蜷在光柱中央,整個身子加起來還不到三尺長,雖然模樣猙獰可怖,但那尺寸實在是沒什麼威懾力。

  台下漸漸響起了竊竊私語。

  「確實有點小啊……」

  「不是說異魔搞了好幾百個人嗎?這么小的東西,能搞得定幾百個人?」

  「該不會是搞錯了吧?」

  衡陽子臉色一沉,正要開口駁斥,人群中忽然站起一道纖細的身影。

  葉柔。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衣,臉色還有些蒼白,那是換心時耗損了太多心血的緣故,但她的聲音清楚而篤定,不卑不亢地傳遍了整座演武場。

  「洛小師叔說得沒錯。」

  「宗門藏經閣《異魔錄》第三卷第十七條記載得很清楚:異魔幼年體,身長不過三尺,魔氣波動幅度極大,力量尚未穩定,一個金丹期弟子便能將其斬殺。而成年體異魔,身長過丈,魔氣內斂凝實,可寄生高階修士而不被察覺,實力堪比分神後期。」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衡陽子,一字一句地說道:「衡陽子宗主捉到的這隻,分明是一隻誕生不超過三日的幼年體異魔。而能夠造成數百人傷亡、數十人自盡的,只能是成年體異魔。」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整個演武場瞬間安靜了。

  衡陽子費了這麼大陣仗,十二面尋魔鏡全出,幾千弟子搜了七天七夜,最後抓到的只是一隻剛出生的崽子?

  那真正的成年體異魔呢?

  還在宗門裡?

  恐慌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弟子們臉色都變了,下意識地四處張望,好像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異魔變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

  演武場上徹底炸了鍋。弟子們臉色煞白,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肅靜!」衡陽子大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就算還有成年體,本宗主也能……」

  「你能什麼?」

  洛還真的聲音不大,她背著小手,慢悠悠地走到高台中央,仰頭看著半空中那隻還在扭來扭去的幼年體異魔,搖了搖頭。

  「你找了七天,動用了十二面尋魔鏡,發動了幾千弟子,把整個宗門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就找到一隻剛出生的小崽子。衡陽子師兄,你就不覺得自己很無用嗎?」

  衡陽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你,你休要血口噴人!」

  「本尊沒有血口噴人啊。」洛還真眨了眨眼睛,忽然轉過身,面對著台下近萬名弟子,伸出小手,指向人群中的一個方向,「本尊只是在說一個事實。真正的成年體異魔,根本不在碧雲峰,也不在東峰,也不在你們搜過的任何一個地方。」

  她的手指穩穩地指著人群中的某個人。

  「它就在那兒。一直站在那兒,看著你們所有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大概還在心裡偷偷笑呢。」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人群像潮水一樣向兩邊分開,露出站在中間的宗主親傳大弟子——林逸塵。

  他臉上還掛著慣常的淡淡笑意,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小師叔,你說什麼呢?」林逸塵微微歪頭,語氣無奈又溫和,「我怎麼可能是異魔?你是不是搞錯了?」

  洛還真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搞沒搞錯,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林逸塵的笑容僵了一瞬,徹底不裝了。

  它的身體猛然膨脹,皮膚寸寸撕裂,露出下面漆黑如墨的本體。一個高達丈余、渾身覆蓋著黑色鱗甲的怪物從林逸塵的皮囊中掙脫出來,狂暴的魔氣如同海嘯般向四周席捲而去。

  台下的弟子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然後他們發現,根本不用跑。

  雲爻和段千錘同時出手。

  一股磅礴到不可思議的靈力如同無形的山嶽般壓下,將異魔龐大的身軀直接壓得跪在了地上。段千錘手中的鍛錘高高揚起,一錘砸下,赤紅色的符文鎖鏈從錘面上爆射而出,從異魔變身到被鎮壓,前後不過三個呼吸的時間。

  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

  台下的弟子們驚魂未定地看著被捆成粽子的異魔,又看看高台上氣定神閒的兩位渡劫期大能,一時間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鼓掌。

  而高台上坐著的長老們,此刻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紛呈。

  他們面面相覷了幾秒,然後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不是因為異魔被鎮壓了——那玩意兒有兩位渡劫期在,翻不了天。

  他們高興的是——法器有著落了!

  段千錘的承諾,穩了!

  跟長老們的輕鬆愉快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衡陽子那張難看得像死了親娘的臉。

  他呆立在原地,十二面尋魔鏡還懸浮在他身後,可那些鏡子此刻顯得格外刺眼和諷刺。

  他找了七天,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最後找到的只是一隻剛出生的幼崽。而洛還真坐在板凳上嗑了七天瓜子,輕描淡寫地就指出了真正的異魔所在。

  更讓他崩潰的是,異魔寄宿的竟然是林逸塵。他朝夕相處的徒弟被異魔奪了舍,他這個當師父的竟然渾然不覺,還天天把人帶在身邊一起追查異魔。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你……你怎麼知道的?」衡陽子艱難地轉過頭,聲音沙啞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洛還真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那雙澄澈的大眼睛裡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平靜。

  「因為本尊問過那些被換了豬頭的弟子呀。還有他們的朋友、同門、師長。本尊問他們出事之前去了哪裡、見了誰、做了什麼,然後把所有人說的東西放在一起對比,就找到了那個共同點。」

  她伸手指了指被符文鎖鏈捆在地上的異魔:「所有人都曾在出事前,跟林逸塵有過接觸。有的是路上偶遇說了幾句話,有的是被他叫去幫點小忙,有的是被他以師兄的身份指點過修煉。每一次接觸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普通到他們自己都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說的。可就是這些不起眼的接觸之後,他們全出事了。」

  洛還真轉過頭,看著衡陽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以為自己是在跟一隻異魔比誰更厲害嗎?不,你是在跟自己的傲慢比。你從來沒有低下過頭去問一個受傷的弟子叫什麼名字,從來沒有耐心聽完一個普通弟子把話說完。你覺得這些事太小了,雞毛蒜皮,不值得一宗之主親自過問。可就是這些你不屑去做的小事,才是找到真相唯一的路。」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沒有找到異魔,不是因為你的尋魔鏡不夠多,也不是因為你的修為不夠高。而是因為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弟子。你從頭到尾在乎的,只有你的宗主之位。」

  「可本尊在乎。」

  「你眼裡的小事,是別人的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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