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和預期想的不一樣
第120章 和預期想的不一樣
2003年元旦。
周正站在老城區拆遷指揮部的板房前，零下八度，哈氣成霜。
胡浩的事他沒再問。
只知道人被批捕了，關在看守所里，林秀芬取保候審，出來那天給周大勇打過電話，周大勇沒接。
後來就再沒來過。
周正抬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嘬了口煙。
拆遷正式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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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進板房，屋裡暖氣充足。
孫青陽、劉會計、鐵牛，連帶一隊保安，齊刷刷站成一排，陣仗像是要去砸場子。
「都聽好了，」
周正一臉肅殺。
「今天第一天簽約，保不齊有鬧事的、坐地起價的、裝病裝死的。」
「鐵牛，你帶人守門口，誰敢要鬧事，直接架出去。」
「孫總，律師待命，合同有一條看不明白的，當場解釋，解釋不通的，走法律程序。」
「劉會計——
」
「在。」劉會計拍了拍腳邊的黑色旅行袋，「現金已經備好了。」
「嗯。」
周正滿意地點點頭，從兜里掏出個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方案A：利誘（過渡費上浮20%）。
方案B：威逼（走強制拆遷流程）。
方案C：分化（找刺頭單獨談，各個擊破）。
方案D：鐵牛（物理勸退）。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目光掃過眾人：「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話沒說完，板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周正下意識皺眉，眼神下意識看向鐵牛。
「周總！周總！」
衝進來的是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棉襖扣子都沒系利索，臉紅撲撲的，身後還跟著一群街坊。
周正瞳孔一縮，給鐵牛使了個眼色。
鐵牛往前跨了半步，膀子一橫，剛要喊「別動」，就見老張頭把手裡的一張紙遞了過來，嗓門洪亮。
「周總！我先簽！我家那兩間破瓦房，今兒就交給你了！」
周正：「————啊？」
他低頭看了眼那人手裡的紙—
不是抗議書，是《拆遷補償協議》。
男人身後，烏泱泱擠進來二十多號人，有拎馬扎的，有抱孩子的，有攙著老人的。
沒人舉橫幅，沒人喊口號，反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屋裡瞅，眼神熱切得像是在搶年貨。
周正愣了兩秒，回頭看孫青陽。
孫青陽也愣了，小聲說：「周總，這跟咱們預想的不太一樣。」
「我看出來了。」
劉會計推了推眼鏡，湊過來低聲說：「周總，現金還亮不亮？」
「————先收起來。」
「周總，我家也簽！過渡費按人頭算，一個月四百，是吧？」
「是面積加人頭，」
劉會計推了推眼鏡，條件反射般地接話。
「人均不足十平米的按十平米算，每戶保底兩百，封頂四百。」
「哎喲，那我家五口人，能拿四百！」
一個戴棉帽子的老頭樂了。
「夠在隔壁村租個帶暖氣的平房了！政府那邊安置點我去看了，暖氣半夜就涼，跟冰窖似的，還不如我自己租呢！」
旁邊一個燙著捲髮的老太太趕緊擠上來：「周總，我那三間瓦房，能換多大面積？」
陳工被圍在中間，指著牆上的規劃圖，唾沫星子橫飛。
「大娘，您家證上面積四十五平，按政策一比一點二置換，五十四平，要是選大戶型，補個差價就行，咱回遷房全帶地暖，集中供暖，二十四小時熱水，樓下就是幼兒園」
「幼兒園真優先入學啊？」
「優先，業主憑房產證直接登記。」
老太太當場拍大腿：「那還等什麼！我孫子明年開春就得上幼兒園！先拆我家！今天能簽嗎？」
周正嘴裡叼著煙，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他準備了一晚上的台詞—
什麼顧全大局，什麼政策優惠，什麼早簽早受益，一句沒用上。
這什麼情況？
說好的釘子戶呢？
說好的坐地起價呢？
他昨晚跟孫青陽商量到半夜，連鐵牛物理勸退的尺度都討論過了，結果一大早人自己跑主動來簽約？
周正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叔，你們這是————唱哪出？」
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皺了皺眉：「你不是要拆遷嗎？」
「我的意思是，你們怎麼這麼積極？」
男人一臉莫名其妙。
「你那規劃圖我們都看了，幼兒園、菜市場、社區醫院，地暖、熱水、電梯，比我們現在住的破瓦房強一百倍，不趕緊簽，等你反悔啊？」
旁邊戴棉帽子的老頭補了一句：「就是，萬一你改主意不拆了，我們上哪等這好事去？」
周正嘴角抽了一下。
「行，簽，劉會計，收協議。」
劉會計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
「我家那口子癱瘓在床，來不了，我代簽行不？」
「行。」
「那過渡費咋領？是按月給，還是一次結清？」
「按月，每月五號，憑身份證到指揮部領現金，或者您給個存摺號，我們打進去。」
中午，食堂送飯過來。
周正端著搪瓷盆，蹲在板房門口吃，看著遠處排隊簽約的人群，忽然有點寂寞。
孫青陽笑呵呵的走過來。
「周總，截止到剛才，簽約率八十七，剩下的幾戶，都是出門走親戚了，打電話說後天回來，一回來就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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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周正咬了口饅頭，「沒遇到鬧事的？」
「沒有。「孫青陽想了想，「非要說有，就是東頭李嬸，嫌過渡費按面積算她吃虧，嚷嚷了兩句。」
「後來呢？
」
——
「後來一聽人均不足十平按十平算，她家人口多，能拿四百，當場就樂了，還問能不能提前預支三個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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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
」
他把饅頭咽下去，忽然問：「孫總，你說我是不是太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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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青陽愣了一下：「周總，您————善良？」
「對啊。「周正一臉沉痛，「我都準備好當惡霸了，結果他們把我當菩薩，這讓我很難受，你知道嗎？
」
孫青陽也樂了，蹲他旁邊。
「我幹了半輩子建築，頭一回見拆遷戶排隊簽約的。」
「我也是頭一回。」
「只不過按照這個簽約率，過渡費一個月就要發不少。」
「羊毛出在羊身上，早拆完早蓋，早蓋完早賣。」
孫青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進度，咱們拆遷隊得提前進場了。」
周正抬眼看他，咧嘴一笑：「那就進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