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這記者水平不行
第145章 這記者水平不行
《平陽日報》編輯部，深夜。
沈書桐盯著電腦屏幕，已經發了快半個小時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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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搓了搓臉。
今天本來是帶著任務去的。
周正提前跟她通了氣，說北郊征地第一天，可能會有小摩擦，讓她去拍點真實素材，回頭寫篇報導，客觀呈現一下青年企業家的擔當。
「客觀「兩個字，他當時說得特別重，還衝她眨了眨眼。
沈書桐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現在看來果然。
她低頭看了眼採訪本，翻開的頁面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嘴角抽了抽。
「城市化改造，是大勢所趨、發展所需。
「不是我需要大家的地，是大家需要這次城市更新的機會。
「一起實現共同富裕。
沈書桐：
自己當時記得嗷嗷起勁兒，現在看這些字，臉上火辣辣的。
什么小摩擦。
什麼真實素材。
什麼青年企業家的擔當。
全他媽是放屁！
從頭到尾全都是周正那狗日的對自己的歌功頌德！
她給周正當槍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從《震驚！18歲復讀生竟是煤礦老闆》到《19歲礦主井下救人》。
每一篇發出去，單位領導都誇她抓熱點抓得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震驚「標題全是周正那狗東西起的，她就是個負責敲字的苦力。
現在單位已經有人在私底下嚼舌頭，說她被周正收買了。
今天這篇要是再發出去，老百姓指定也得這麼想。
一個煤老闆，從發家到現在，所有獨家報導都是同一個記者寫的，還全是誇他的，誰信你沒拿錢？
沈書桐咬了咬牙。
不行。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她得寫點不一樣的。
她盯著採訪本，翻到一頁，上面記著周正說的那句「一百戶之後，管我屁事」。
對！
就是這個！
她眼睛一亮。
這是槽點，是批判素材，是她翻身的機會。
沈書桐趕緊把手放鍵盤上，噼里啪啦敲出一行標題《征地現場驚現「管我屁事」！青年企業家周正，現場發錢是真，冷漠逐利也是真？》
敲完她自己讀了一遍。
嗯，有那味兒了。
客觀，犀利，帶著點社會關懷。
她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往下寫正文。
「正月初八，北郊片區征地啟動，開發商周正攜千萬現金到場，現場發錢，場面震撼。然而，在前一百戶的福利背後，是對剩餘村民的冷漠驅逐————」
她越寫越順。
寫周正怎麼用「前一百戶「製造恐慌，寫他怎麼讓武裝押運車開進村委會，用成堆的現金刺激村民神經。
它將複雜的征地矛盾簡化為一場金錢交易，用利益分化瓦解村民的集體訴求，其本質是一種精緻的利己主義————」
沈書桐寫得熱血沸騰。
終於！
終於有一篇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報導了！
不是「震驚體「，不是軟廣告，是一篇有深度、有態度、有批判精神的新聞調查！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這篇發出去就能擺脫周正御用記者」的名頭。
凌晨兩點。
沈書桐敲下最後一個句號，往後一靠，長舒一口氣。
她靠在椅背上，甚至已經開始想像明天同事投來的敬佩目光。
看，沈姐不靠周正也能寫出好稿。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然後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嗯！
完美。
第三天一早。
趙睿端著茶杯，坐在辦公室看報紙。
《平陽日報》第三版，一整版。
他本來只是隨手翻翻，結果目光落在標題上，眉頭皺了起來。
「管我屁事？」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從頭看到尾。
看到「一千一百餘萬現金「「武裝押運車「「三種補償方案「「簽約即發「「一周內全額到帳「這些地方，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看到「精緻利己「「冷漠驅逐「「金錢交易「這些詞時，他嘴角抽了一下。
看完，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拿起電話。
「小王，把北郊征地的簡報給我拿過來。
三分鐘後，他對著簡報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這個周正————
他搖搖頭，對著空氣喃喃自語：「這個周正看似雷霆手段，實則菩薩心腸。墊錢、發錢、安排就業，政府沒做到的他先做了，政府做不到的他搶著做了。」
他拿起紅筆，在報紙邊角寫了個批註：「該報導客觀反映了北郊征地的創新做法，值得借鑑，建議相關部門學習「現場辦公、即時兌付的工作作風。」
寫完，他頓了頓，又看向那行「管我屁事「，皺眉：「就是這個記者，對問題本質的把握有偏差，光顧著挑刺，人家先行墊了一千多萬，她說人家冷漠？」
他把報紙往抽屜里一塞，懶得再管。
《平陽日報》編輯部，上午十點。
沈書桐整個人神清氣爽的。
她走到工位，發現氣氛不對。
幾個同事湊在電腦前，指指點點，見她進來，目光齊刷刷射過來，表情古怪。
「怎麼了？」
沈書桐放下包。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登錄內部系統，查看自己那篇報導的閱讀和反饋數據。
數字一跳出來，她愣了。
轉發量、評論量，比她之前任何一篇「震驚體「都高。
她嘴角剛翹起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沈，來我辦公室一趟。
是帶她的師傅，老劉。
沈書桐心裡咯噔一下，跟著進了辦公室。
老劉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那份報紙，往桌上一拍。
「這就是你說的擺脫周正影響？
「對啊！「沈書桐挺起腰板，「師傅，您看，我沒寫震驚，沒寫暖心，我寫的全是事實，還加了我的獨立思考
「獨立思考？「老劉打斷她，指著屏幕，「你這標題是批判，可正文讀下來，通篇都是在誇他的。
「我誇他？「沈書桐一愣，「我明明寫了精緻利己、冷漠驅逐、金錢交易66
「對啊，精緻利己。
老劉把報紙攤開，手指戳著段落，「千萬現金，現場發，武裝押運，三天到帳，三種方案任選，還安排就業，這他媽是精緻利己？這是給平陽老百姓打廣告呢！」
「可我說了他冷漠啊！他說管我屁事！」
「對啊，管我屁事。「老劉聳聳肩，「可老百姓看完只會覺得，這老闆說話難聽，但真金白銀給錢，不畫餅，不拖泥帶水，比那些只會開空頭支票的強一百倍。」
沈書桐張了張嘴，想反駁。
老劉又補了一刀：「你知道現在外邊怎麼傳的嗎？說北郊那幫村民，看完報紙，本來還想扛的，現在全跑去村委會排隊了，生怕擠不進前一百戶。」
「————什麼？」
沈書桐腦子嗡了一下。
老劉把報紙往她面前一推，語重心長：「小沈啊，師傅不是批評你，你這篇————寫得很好，非常好，好到周正應該給你發獎金。」
沈書桐：「————」
她從辦公室走出來，路過同事工位時，有人抬頭看她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甚至還有人小聲嘀咕：「沈姐又給周正打廣告了。」
沈書桐沒臉待在這兒了。
她拐進衛生間，反手鎖上門，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圈發黑，頭髮亂糟糟，嘴角還掛著早上沒擦乾淨的牙膏印。
像個笑話。
同一時間，周正躺在指揮部板房裡，翹著腿看那份《平陽日報》。
看到「精緻利己「四個字，他咧嘴一笑，沖孫青陽晃了晃報紙：「看見沒？沈記者誇我呢。
孫青陽湊過來看了一眼：「這————這是夸？」
「精緻利己，意思是我做事精緻，對自己有利。「周正把報紙往桌上一拍，「翻譯過來就是周正牛逼。」
周正正得意著，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沈書桐。
他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咆哮「周正，你真可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