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野心勃勃


  「紹庭這兩日可好?」嚴嵩的聲音忽的柔和下來,帶著老人特有的、對孫輩的綿軟牽掛。

  管家忙應道:「回老太爺的話,小少爺好得很,虎頭虎腦的,小人才去看過,剛醒,正精神足,鬧騰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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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嵩聞言,那張被病容和權謀刻滿皺紋的臉上,竟慢慢掛起一絲純粹而慈愛的笑容。

  他這輩子,唯與髮妻一人相守終老,生養了一子一女,女兒早年遠嫁廣西按察副使袁應樞,難得見面。

  唯有嚴世蕃守在身旁,可這個兒子,雖妻妾成群,子息上卻也不成器,至今只為他生下嚴紹庭這一個男丁,今年才將將兩歲。

  那小小的人兒,幾乎承載了嚴嵩對家族血脈延續的全部希冀與柔軟。

  管家見再無問話,立刻退了出去,免得聽到些不該聽的。

  「紹庭健健康康的就好,我與陸炳說好,與他次女定下了婚約,就等兩個孩子長大就可完婚,盼他們能多延子嗣,為我嚴家開枝散葉。」

  「嗯嗯。」嚴世蕃不以為意,那都多少年後的事了,有什麼好牽腸掛肚的,重要的是眼下這棋該如何走。

  皇帝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們哪裡有這個資格,說是首輔位極人臣了,可沒看前一位怎麼死的。

  把命寄托在別人不要趕盡殺絕,還不如直接吊死了痛快,嚴世蕃還是堅持道:「爹,兒子不甘心呀,憑什麼我們父子為他朱家,為陛下當牛做馬,擔盡罵名,最後卻要落個兔死狗烹?

  陛下要制衡,要權術,兒子就陪他玩這把最大的,景王未必不是真龍,就算他是假的,兒子也要把他變成真的,到了那一天,坐在金鑾殿上的,到底是更念徐階高拱那些清流的好,還是更念我們嚴家從龍保駕的功?」

  嚴嵩看著兒子,看著他臉上那份與自己年輕時截然不同的、毫不掩飾的野心與瘋狂,忽然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了。這個他一手栽培,卻也一手驕縱出來的兒子,終於要掙脫他最後的掌控,去進行一場驚天豪賭。

  他不顧忌自己這個風燭殘年的老父,不顧忌尚在襁褓的幼子,甚至眼下也並非真的到了不賭即死的絕境,他只是……偏要去賭。

  因為皇帝雖然寵信倚重自己,卻對世蕃的囂張跋扈、狠戾貪酷不以為然,甚至多有厭棄,他們父子都清楚,一旦自己撒手西去,陛下絕不會讓世蕃接替首輔之位,延續嚴家的權勢。

  世蕃是不甘心,不甘心交出手中已然品嘗到極致甜頭的權柄,不甘心從雲端跌落,所以,他才要如此迫不及待地壓下重注,賭一個可能延續幾十年甚至更久的權傾朝野。

  嚴世蕃見自己父親沒有反駁,情緒越發高亢:「景王若是沒雄主之姿,兒子就幫他扮出來,他沒羽翼,兒子就替他張羅,他不會壓制裕王,兒子就替他操辦,他沒膽量面對陛下,兒子就教他怎麼應對,只要他肯聽我的,肯信我嚴家,兒子就能把他捧到那個位置上去!」

  攔得住嗎?嚴嵩捫心自問,他自去年起,對所有事都開始力不從心了,內閣票擬、官員任免、政務處置,種種實權早已在默許中移交到兒子手中。

  如今想攔,拿什麼去攔?即便強行收回,自己年老體衰,精力不濟,除了這個兒子,還能把這份潑天的權柄交給誰,才能確保嚴家眼下不倒,交給外人,只怕死得更快。

  「罷了…罷了」他聲音微弱:「你想怎麼做,就去做吧,只是記住萬事留一線,不為自己也為你兒子著想幾分。

  「莫要把景王,真當成了倚仗,也莫要把景王當成手中傀儡,要敬畏奉承,龍子鳳孫,一朝登臨大寶,便是社稷主,口含天憲掌生死禍福。」

  嚴世蕃看著父親疲倦蒼老的面容,心中某處微微一刺,但很快便被更洶湧的權欲之火淹沒,他拱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恭敬,卻透著冰涼的決心:「兒子,謹記父親教誨。」

  「景王殿下…」嚴世蕃退出臥房,站在廊下,望著雕樑畫棟的庭院伸手蓋住了那隻近乎完全不能視物的眼睛笑道:「咱們可別輸了呀。」

  隨著逐漸冷靜,他開始回味父親的叮囑,但自有另一番解讀,這一線不是退路,而是進退的彈性,偶爾也要讓景王知道,他不是只有支持他這一條路。

  這敬畏不是卑躬屈膝,而是更精巧的掌控,景王不是提線木偶,可他嚴世蕃也從不做虧本買賣,到底還是要看手段。

  片刻後,嚴世蕃突然高聲叫道:「來人。」

  他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候在遠處的長隨立刻小跑過來等候吩咐。

  「去,把鄢懋卿、羅龍文、還有趙文華他們,都請到這兒,不,傳到西廂書房,就說我有急事相商,即刻。」

  「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讓鄢懋卿來時,帶上新送達至京郊庫房的貨物名單。」

  「是,爺。」

  ……

  朱載坖有些坐立難安,他今日按照翰林學士的安排,從西暖閣搬入東暖閣,也就是先太子原來進學的地方。

  雖然這裡的一切都換了新的,可他莫名還是覺著,皇兄的身影處處都在,幸好還有侍讀學士在旁高聲講課,否則他真不敢呆在這兒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裕王心不在焉地聽著,突然翰林侍讀張耀祖開口問道:「殿下,方才講《史記》,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臣斗膽請教,以史為鑑,當如何解此逐鹿之局,方能定鼎天下,免蒼生離亂?」

  朱載坖正心神不寧,聞言一愣,他倉促抬頭,只見張耀祖目光溫和卻專注,一旁侍立的幾個年輕翰林也悄然豎起了耳朵。

  他下意識地望向旁邊,隨即反應過來,素來同進同出的弟弟朱載圳留在了西廂。

  現在再沒人可以幫他分擔先生的壓力了,朱載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這個…太史公此言,自是自是警醒後世,為君者當修德政,勿使權柄旁落,致生變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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