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抬手


  第132章 抬手

  「仰賴陛下聖德光照,殿下勇於任事,災情總算是要過去了,至於些許貪官污吏,那些人自是要抓要關要判,只是有些牽扯廣眾的東西,還請殿下高抬貴手,允許臣等帶走,臣等銘感殿下恩德。」

  所有人躬身行禮懇求,朱載圳端起茶盞沾了沾唇,然後才慢悠悠道:「如此豈非包庇?」

  戶部侍郎的兒子連忙道:「談不上談不上,殿下明鑑,都是些陳年舊事了。」

  

  朱載圳伸手指了指官宦子弟:「你們父兄皆是科舉出身,苦讀聖賢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結果連家裡僕役都約束不了?

  本王已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想任由僕役牽扯過多,可現在看來,是有確鑿的罪證落在了商賈手中,如此你們也敢叫我抬手?」

  「臣等有罪。」幾人聲音發澀,頭幾乎埋到了胸前。

  「有罪就去刑部,來找我做甚?」

  「這——懇請殿下救救我等。」

  朱載圳沉默片刻才開口道:「你們先回去吧,得饒人處且饒人,若你們誠心悔過,本王自有考量。」

  朱時泰見他們還不肯離去,作為這群人中最了解景王的人立刻喝斥道:「還不滾回去,殿下已經給你們留了活路,還想如何?」

  陸煒低聲道:「蠢貨,先將贓銀全部送交回來!」

  那幾人如夢初醒,見景王神色淡漠、不置可否,以為這便是默許了。

  「是是,我等這就回去籌備。」

  他們大喜過望,千恩萬謝往外退,腳步踉蹌中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軟,紛亂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雅間裡倏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盆里銀霜炭偶爾進出的畢剝聲,氣氛反倒比方才人多時更添了幾分微妙的尷尬。

  大家是一樁事,可殿下分兩撥處理,那意思很明顯了,要麼是走的那些倒大霉,要麼是他們留下的倒大霉。

  朱載圳主動開口,語氣略帶無奈:「我前些時日登門借糧,諸位捧了場,我當時在成國公家中就說過,這個人情我記下了,倒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還上了。」

  有句話說得好,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朱載圳越是想做事,就越不能站在所有人對面,要學會拉攏具有統戰價值的人。

  勛貴現在是落魄了點,但他們根子還是與皇家連在一起的。

  就像這次賑災,只要手段得當,他們還是可以出力的,而且勛貴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要收拾也容易。

  所以方才那幾個文官的家要抄,但勛貴的卻是要高抬手輕落下。

  眾人緊繃的臉色一下鬆懈下來,倒霉的不是我們就好。

  朱時泰嘆了口氣拱手道:「慚愧,就如那日與殿下所言,外頭看我等自是風光富貴,可人丁眾多,維持體面應酬也不容易,難免要做些生意。」

  張元功抬手攏了攏身上錦緞狐裘跟著附和道:「就拿英國公府來說,宗族旁支、遠親依附者多達百餘口,府中管事、護衛、僕婢近三百人。

  逢年過節宗親走動、朝中同僚應酬、四季採買衣食,一年花銷便是數萬兩,朝廷年俸不過千餘,便是祖上遺留良田千頃,難免遇上旱澇減產,田租銳減,用度缺口還是很大。

  不靠著置辦鋪面、入股商行,偌大國公府早就要坐吃山空。」

  陸炳的弟弟也趕忙道:「我兄長身居錦衣衛指揮使,整日周旋朝堂,稽查百官,家中庶務疏於看管,此次出事的是我遠房堂兄,仗著陸家威勢,遊走戶部、順天府之間,冒用虛戶名冊冒領賑糧,所得銀錢大半私吞,只分少量孝敬府中——」

  「世家大族繁衍數代,宗族枝蔓龐雜,你們的難處我清楚。」朱載圳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向後倚靠在梨花木座椅上,目光掃過朱時泰張元功等人。

  「朝廷的俸祿確撐不起一大家子錦衣玉食和在外的體面,經商牟利,本也沒什麼,只是我不看帳冊,也知道這事肯定沒你們說的那般簡單。」

  這話讓眾人有些尷尬,但還是只能低頭:「殿下說的是,是臣等上負皇恩下愧祖宗。

  「」

  戳破他們,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說這些有的沒的,沒有用,什麼情況我都知道,你們糊弄不了我。

  如此,他的抬手才有意義,否則這群人只會覺得景王好騙,哄幾句喊兩聲苦就能過關。

  朱時泰對他們挑了挑眉,意思是看吧,我就說景王厲害的很,不能孩視之,上次可不是我不行,是真扛不住了。

  「各家盡數交出私吞贓銀,涉案僕從旁支交由順天府依法定罪,主家不再牽連。」

  不用抄家也能拿到錢自然也好,抄家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謝殿下開恩。」

  這時臨淮侯長子李言恭下跪道:「銀子臣家願翻倍繳納,實在是犯事者乃臣小叔,祖母視之如命,若依律處置,恐怕臣家中有不忍言之事,叩請殿下開恩。」

  另外幾個立刻跟著下跪叩首,他們家中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如果可能肯定是要保全的。

  兩位國公家倒是不在意旁枝管事,但也跟著躬身拱手,畢竟能負責這種事的,肯定是家中得用的心腹,如果審訊,說不定還會扯出別的事來,還不如多花點銀子平事。

  朱載圳被他們左求右請纏了片刻,才微微頷首,算是勉強應允。

  眾人登時面露喜色,心頭那塊懸了一夜的巨石總算落了地。

  「殿下仁厚寬宏,體恤難處,我等銘記於心,若有驅使,必竭盡全力。

  朱載圳抬手示意眾人起身:「不必多禮,寬赦爾等,非是徇私枉法,而是念在此次京畿賑災,各家皆出力捐糧、奔走效力,有功於百姓、有功於朝堂。」

  這話讓所有人都有了體面,於是紛紛說還要跟在景王身旁效勞。

  於是眾人下樓再次出發,直奔城外而去,在車駕中只剩下馬德昭伺候,朱載圳疲倦的揉了揉眼睛低聲念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大伴啊,自古以來,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盡,貪官年年殺,代代有貪官,何時盡矣?」

  馬德昭寬慰道:「人性使然,縱有了金山銀山,都還是不肯知足的。

  殿下,您活民無數,這就是功德,旁的不必多想。」

  「呵,不想怎麼行?這銀子不夠數,如何讓父皇安心齋醮,大高玄殿開春也要繼續動工了,煉丹的材料也要從各地採購,過年也得讓父皇有點銀子賞人——」

  很快到了地方,戚繼光陳昭領人拜見,一旁騾子與大量的金銀珍寶堆放在原地,而兩個主犯被剝光了衣服捆在木樁上,從犯則都關押在倉內。

  那幾箱最重要的帳冊,更是被單獨放在一間房內,門口有盧家子弟看守,沒有戚繼光的允許,誰也不能靠近。

  朱載圳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戚繼光陳昭等人面前:「做得好,辛苦了。」

  戚繼光他們領著的人,是由少量錦衣衛順天府差役兵部兵丁和眾多流民青壯組成的,由於各方人都有,反而互相盯得緊。

  「臣等不敢言勞。」

  「功者受賞,理所當然,領朝廷俸祿的記功提拔,不屬朝廷的,每人發二兩銀子糧食一石。」

  百餘號人聞言雀躍謝恩,他們願意在大雪寒天裡奔波,圖的就是景王殿下的賞賜。

  在眾人中,最讓朱載圳意外的是陳昭,明明這裡面有把柄是陸家的,他竟然沒有嘗試遮掩。

  不過也是,就這點貪污受賄的把柄,拉下個侯伯都費勁,更別說是皇帝的奶兄弟了,前些年陸炳被檢舉貪污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不認就當沒發生,認了被皇帝罵幾句,然後下旨殺了賄賂他的人,這件事也就翻篇了。

  倉廠內的金銀珠寶沒有入戶部,直接讓勇士營拉回宮內,黃承業等戶部官吏,自是砍頭抄家,腳夫們先關在倉內,等漕幫過來給他個交代。

  至於那個想要燒帳冊的蒙面人,此刻渾身光溜溜的蜷縮在一旁,看身上的顏色,怕是離凍死也就差一時片刻了。

  李言恭趕忙出列,朱載圳看都懶得看一眼,只道:「帶走吧。」

  最要緊的還是那幾箱帳冊,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朱載圳讓人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那間小室門口,一冊一冊地親自翻閱。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等候著的勛貴子弟們屏息凝神,偶爾瞥見景王的手指在某頁上停頓稍久,心便跟著揪緊幾分。

  朱載圳偶爾抬起頭看看他們,目光所及之處,無不是縮頭縮腦、一副喪氣羞愧的模樣。

  「哼。」朱載圳冷哼一聲,將帳冊往身旁案上一丟,「自己來看看吧。

  眾人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各自相關的帳冊翻閱,一看之下便明白了殿下方才那番高抬貴手的分量。

  這可不僅是祝守義一家的帳目,而是他們整個商幫商號的,帳目之細,牽連之廣,若真要一查到底,他們連帶戶部和漕運官全都要被問罪。

  朱時泰頭一個合上帳冊,轉頭悄聲吩咐僕從:「立刻回府,把數湊齊,片刻不許耽擱」」

  其餘幾人如夢初醒,也紛紛低聲遣人回府取銀,但手裡還是死死捏著帳本,不肯主動交還回來。

  朱載圳沒說什麼,真牽扯起來確實有些廣眾,他若要一意孤行去追究,怕是父皇就要出關平亂了,他的功勞也全成了過錯。

  對父皇而言,維穩大於一切,豈能因凡塵俗物干擾修仙之事?

  過了許久,倉內近乎是空空如也了,朱時泰等人面面相覷,很快也猜到了這些銀子以及他們要掏的銀子最終的去向。

  挺好,孝敬君父,總比白白給那幫窮酸刁民強。

  嗨,景王殿下,真真是前途光明不可限量啊!

  聽說殿下就要就邸了,景王府好啊,得多去,得多送禮!

  朱載圳不再理會他們,只是喚來盧柏去傳信張居正徐渭,讓他們來研究這帳冊上誰可以立即抄家,誰需要緩抄慢抄有計劃的抄。

  如此上面的沒有動,下面的殺雞做猴,父皇也可以吃飽喝足,而且他的章程不合規矩,事後的彈劾少不了,挺好的。

  他也怕風頭太過呢,事實證明賢王的名聲許多時候是個負擔,尤其是在敏感多疑的父皇而言。

  老朱家出了個大聖人,那跟陰溝里蹦出個棉花球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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