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彈劾
第134章 彈劾
嘉靖伸手接過司禮監匯總後的帳冊快速翻看,越看嘴角越是上揚,皇帝老子也缺錢啊,修建大高玄殿一年要花十多萬多兩,煉丹修道的材料常年從湖廣、貴州採辦一年又是十多萬兩。
小齋醮一次數千兩,大齋一次數萬兩,其餘法器賞賜耗費更是難以計數。
尤其要過年了,宮妃要不要打些首飾賞賜?
乳母要進宮幾天,難道讓她老人家空手回去?
內帑年年收入就那麼些,戶部的錢拿一點就哭天喊地,御史言官也跟著嘰嘰喳喳,又正好趕上雪災,他還以為戶部得朝他伸手要錢賑災呢。
「你說這豎子,是跟誰學的?朕可沒教過他這些。」
嘉靖也不是沒見過錢,但這不一樣,這是抄家抄出來的。
抄的還是貪官污吏和囤積居奇的奸商,既不傷百姓膏血,又不用他親自開口向戶部催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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勛貴們乖乖交了贖罪銀,文官們老老實實補齊了虧空,災民得了賑濟,言官們還沒來得及彈劾,事情便已了結得乾乾淨淨。
最妙的是,這豎子從頭到尾都沒有跟他要過一道旨意,這銀子也不用他開口,就自己送進了內帑。
黃錦小心翼翼地膝行過去將紫貂披風拽過來,等皇帝踩上去,然後斟酌著措辭。
「回萬歲爺,奴婢覺得,殿下不是學的,是揣著一顆孝心,自己琢磨出來的。
而且殿下像您,什麼都不用教,就什麼都明白,龍子鳳孫天性通明,終歸跟凡夫俗子是不一樣的。
地方到處都報,出了個什麼神童,他們哪個神童十幾歲能賑濟幾十萬災民呢,奴婢是聽都沒聽過啊!」
見嘉靖眉眼愈發舒展,黃錦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趕忙趁熱打鐵:「奴婢想著,殿下能如此遠超常人,多半是因為陛下那時修成了半仙之體,加上靖妃娘娘福緣深厚,這才讓景王殿下天生聰慧至此。」
嘉靖下意識的接話:「母后當年就總說盧氏是個有福氣的,朕那時還不以為然,如今看來,她老人家看人還是準的。」
這話黃錦不敢接了,他說的已經夠多了,只是笑著給皇帝講此番入內帑的赤金成色有多好,硃砂、辰砂皆是最上品,比往年戶部採辦的還要精良數倍,還有那深山老靈芝,個頭足有人頭大小——
殿內暖意融融,雪光映窗,聖心正酣。
就在此時,殿外腳步輕響,司禮監秉筆麥福垂首斂步而入,神色謹慎凝重,打破了殿中難得的閒適。
麥福跪地叩首,聲音低沉平穩:「聖上,六科給事中、都察院御史,聯名遞呈封章彈劾景王殿下。
方才漫在嘉靖眉眼間的溫軟笑意,瞬間一寸寸斂盡,他將帳冊遞給黃錦,神色淡淡的問道:「彈劾他什麼?」
「聯名參奏,景王借賑災之名,大肆抄家追贓、刑逼文臣、株連過廣,擅操生殺、私動刑獄,恃寵專權、凌壓百官、苛酷擾民、有傷天和。
更有言官直指景王殿下私截罰沒巨款,擅動抄家贓物,疑似私蓄藩資、籠絡人心、意圖過重。」
精舍之內,驟然落針可聞。
「滋啦」
朱載圳和張居正正在烤羊腿,高溫下羊脂融落,墜於熾炭之上,滋滋作響,間雜啵細爆,青煙裊裊而起,肉香瀰漫。
「拿住。」
他們用的是銅製鏤空懸烤架,羊腿以熟鐵長叉橫穿腿骨,有木柄可以調動。
朱載圳神色鬆弛嘴角帶笑,他先撒了一把細鹽和胡椒碎,然後用刷子蘸上芝麻油、槐花蜜兌成的蜜漿,細細刷遍羊腿表皮,蜜油遇火,外皮迅速凝出一層琥珀色薄殼,焦香越發厚重。
張居正微調木柄,讓羊腿受熱更為均勻,素來嚴肅端正的人,此刻褪去拘謹,但依舊是神情專注。
一旁案上徐渭伏案久坐,一手握筆奮筆疾書,蠅頭小楷落紙如雲,謄錄整套賑災收官帳冊、勛貴認罰清單、以工代賑明細,另一手不時快速撥動算盤,啪脆響不絕於耳,核對錢糧細目。
他兩日兩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滿紅絲,衣衫沾染墨痕,卻依舊精神亢奮、思路清明。
而戚繼光盧柏呂謹等人則是在隔壁喝酒慶功,笑語喧囂隱隱傳來,他們那裡是兩頭烤全羊,配著街邊買的烈酒。
雪止住了,糧食還充足,戶部工部也開始召集青壯以工代賑,抄家的事兒也告一段落,吏部開始計功嘉獎,言官御史也開始挑毛病,大家前途光明。
「完工!」
徐渭猛地擱下狼毫與算盤,筆桿輕落、算珠歸位,長舒一口濁氣,大步流星朝著烤架走來。
連日熬得眼底發青,但此刻滿眼垂涎:「殿下、叔大,咱們可是事先說好了,第一隻羊腿歸我這個兩天兩夜沒合眼熬完帳冊的人!」
朱載圳撒下最後一把料,然後直起身笑道:「知道你辛苦,這隻就是專門犒勞你的,吃完趕緊睡一覺,天塌了也不用你起來。」
張居正其實也餓了,但他是個不愛算細帳的,因而與徐渭說定,誰干誰得吃,不乾的伺候烤羊腿。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在下素來言出必行。」
「哈哈,好好好,我這輩子能吃一口殿下和叔大親自給我烤炙的羊腿,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片刻後張居正奮力取下烤架,穩穩置於楠木食案之上,熱氣騰騰的羊腿香氣轟然散開,表皮焦脆泛紅,內里肉質鮮嫩多汁,蜜香、脂香、焦香交織縈繞,誘人至極。
「趁熱吃吧,涼了就有些膻。」朱載圳烤過一次也過癮了,就讓張興周正去將烤架搬到外面去忙活,並讓大伴守在門口。
徐渭沒有客氣,但也沒有吃獨食,還是先用小刀割下幾大塊肥瘦相間的肉讓給二人,然後才埋頭大口啃肉,被燙得嘶嘶哈哈的,還不時灌一口酒。
朱載圳和張居正坐下慢慢看帳目邊吃羊腿肉,馬德昭還端來三種佐食蘸料,青梅酸醬,椒鹽還有胡椒細面,各有滋味。
「奏疏應該到御前了,我這招如何?」
張居正聞言就想笑,但還是忍住了,誇讚道:「殿下英明,步步先手,且出人意料,臣嘆服。」
「這就叫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朱載圳下筷子夾了肥瘦肉蘸了蘸椒鹽笑道:「等他們找到把柄彈劾我,還不如直接把能彈劾的罪名及所謂罪證,都暗中交給六科和都察院那幾個要名不要命的,再讓人推波助瀾。
他們仗著朝廷,許言官御史風聞言事,一般不會追究其責,果然也不加以驗證就急急忙忙的上奏彈劾了。
父皇剛收了我全部所得,怎麼也不至於這麼快過河拆橋吧?」
張居正不想掃興,但他的職責讓他必須說出來,尤其是在殿下如此放鬆警惕的時候:「恕臣直言,不一定,陛下的心思除了嚴閣老摸的准,其餘人都還差些。
殿下此番功勞甚大,但有時太大也不好,雖然您刻意將好名聲推給了裕王,但稍微消息靈通點的百姓都知道,是您抄家逼糧弄來了糧食,否則裕王殿下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朱載圳臉上的笑意收斂,張居正起身行禮。
「坐下,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這點道理我自是懂的。」
徐渭也抹了一把嘴道:「自古以來天下都是有功者多,無罪者少,殿下此番,做的還是太好了。」
「我知道你們的顧慮了。」朱載圳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只是你們對父皇的了解不如我,你們都以為父皇喜庸、喜順、喜柔,厭強、厭銳、厭功,是不是?」
二人對視一眼後都點了點頭,本朝有能力的人真是層出不窮,歷來的首輔更是,但最後卻還是由看著最平庸的嚴嵩坐穩了這個位置。
「請殿下賜教。」
朱載圳抬眼望向窗外皚皚白雪,雪後初晴,天光清冷透亮,好半晌才開口道。
「父皇修道半生,清靜無為是表,極致務實是里。
他厭的從不是能幹,是能幹又邀名、邀名又結黨、結黨又造勢,最後逼迫他勤勉政務廢道棄長生。」
徐渭聽得分明,咂摸半晌,豁然開朗,一拍大腿:「殿下一語點破天機!
嚴嵩結黨、貪財、專權,可他從來不跟陛下爭名,陛下要清靜,他便替陛下擋朝堂風雨,保陛下在西苑安心修行。
陛下要銀錢,他便在天下肆意刮銀錢,陛下要平衡朝堂,他便死死壓住言官清流,但又不對他們趕盡殺絕。
陛下不想立太子,他便站在殿下身後支持,打壓裕王。
「所以他才權傾朝野而不倒。」張居正緩緩頷首,神色鄭重。
見他們明白了,朱載圳笑道:「嚴閣老還是要學的,我這次,賑災,抄家、追贓、罰勛貴,活兒我幹了,惡名我背了。
功勞盡歸朝廷、歸裕王、歸吏部敘功。
金銀珍寶、丹砂靈芝,一分不留,全數送進內帑,填父皇空缺,我也沒有結黨,真正心腹不過你們寥寥數人。
父皇若在我這般盡忠、盡孝、盡力、盡本分的情況下還無端打壓,那我可就要去西苑鬧事了,大不了撂挑子帶著你們就藩去。」
朱載圳說的認真,他可以接受父皇制衡,但如果是無緣無故的耍賴,那就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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