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孝陵
孝陵
嘉靖三十二年結束前,朱載圳終於離開了留都的宮城,儀仗浩蕩的朝著孝陵而去,這麼久了,怎麼也該去看看太祖高皇帝了。
劉泰騎著高頭大馬在靠近殿下象輅的方位負責隨行護駕,身上的服飾在光下熠熠生輝,大紅曳撒飛魚服,烏紗帽、鸞帶——
一手握著馬韁,一手按在腰間刀柄之上,目光四處巡視,今日是個艷陽天,但寒風吹臉還是又疼又冷,只不過劉泰並不在意,滿心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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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錦衣衛和儀衛也都穿著飛魚服,自前胸起,雙肩繞過,延伸至後背,龍首雙角、四爪,軀幹似蟒,尾巴分叉,似龍似蟒。
區別就在於,護駕結束之後,他們的絕大多數人的飛魚服要交還,而他卻是不用。
這御賜衣服一穿,走到哪裡都是人上人,而且前程就更不用說了,至於換來這身衣袍的代價,那根本不值一提。
寧叫萬人切齒恨,也不能過回原來的窩囊日子!
儀仗出了宮城,旌旗蔽日,孝陵衛和顯陵衛沿途布防,五步一卒十步一旗,清道辟路,並占據了所有居高臨下的緊要位置。
「景王——」
人群中有人嘴裡不斷翻滾著這兩個字,而後沉默不語,他們在恨也不敢說什麼,鬼知
道身邊那個探頭探腦好像在看熱鬧的傢伙,是不是廠衛。
但終究是尋常百姓更多,擠在道邊,都想更清楚的看一看,這位聲名赫赫的殿下,有人恨自然有人愛,畢竟田地是實實在在的分下去的。
「景王殿下這是去哪兒?」
「肯定是祭陵啊,你傻的吧。」
問話的人有些羞惱,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老子知道,問的是怎麼這麼久了才去。」
一個老者捋著鬍子,壓低聲音道:「此番殺的屍山血海,如今去孝陵,怕不是給太祖爺請罪去的。」
旁邊人嚇了一跳,這老東西,自己活夠本了,什麼都敢說,他們還年輕,大好日子沒享受呢。
「胡說八道什麼,殿下請什麼罪,那是祭告祖宗,讓太祖爺看看他辦的這些大事!」
一個揣著手面色尋常的男人原本探頭探腦的往前擠,此時卻是突然轉過身拍了拍那老頭的肩膀,語氣森冷:「誹謗監國,還有誰是同黨?」
其餘人嚇得腿都軟了,周遭霎時空出了一圈,那老頭兒腿一軟,他嘴大一輩子了,從沒出過事,原以為風口都過去了,沒想到真有廠衛在旁邊。
於是也顧不上面子了,直接跪在地上:「小老兒——信——信口胡說,絕不是那個意思,更沒有同黨——世代忠良——
他越說越語無倫次,眼睛發直,而後就栽倒在地上不斷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響,而拍他肩膀那人嚇了一跳。
他可不是真廠衛,不過是想著嚇唬嚇唬這老東西,沒想到這麼不禁逗,趕忙低著頭鑽進了人群中。
而在恍然大悟的百姓中,一個東廠的番子有些遺憾,差點就立功了,一個膽敢誹謗殿下,一個要假冒廠衛,原打算等證據再充實點,沒想到眨眼的功夫,一個躺下了,另一個也沒來得及自稱廠衛就跑了。
而此時在象輅之中,朱載圳看著京里來信。
第一封是黃錦的,不過字裡行間總有種父皇的語氣,那股子理所當然頤指氣使的味道,不會錯的。
說了京中近來的諸事,例如徐階憂勞過度,大病了一場,險些沒有熬過去,聖上特恩蔭其長子,允其以官生出仕,任宗人府經歷——
嚴世蕃在京城殺得昏天黑地,只不過又沒管住自己,抄家時候伸了手,抓人用刑又過了度——
最後又提了一句慈慶宮已經修整一新的事,他倒是不在意,東宮也好,王府也好,一個住的地方,關鍵還在於手中的權。
至於王府的信,朱載圳先看了大伴的,內容平直,詳細說了預產的布置,令人安心,但這個時期,什麼布置也都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殿下在外,諸事小心,家裡有奴婢,萬無一失。
最後這一行字,透著一股決絕,末尾又有幾位太醫和產婆的估測,王妃善聽納諫,孕胎養的大小正好,當一切順利。
而後他才看起王妃的信,兩人新婚燕爾不久便分離了,但或許因為有了孩子的緣故,不但沒有變得疏離陌生,反倒是通過書信往來,情誼日濃。
「殿下鈞鑒,金陵風寒,歲暮天深,遙念殿下遠駐留都,馳驅庶務,晨昏不歇,妾居京邸,日夜掛念。
自殿下南巡以來,南北迢遞,山水相隔,雖不得朝夕侍側,然尺素往來,心意相通,未嘗有一刻疏闊。
唯念殿下身負社稷、清丈江南、除弊安民,功在天下,妾不敢嬌柔怨懟,只安居府中,免君後顧之憂——
胎身安穩,今時日漸長,太醫皆言胎相端正——府中大小事宜,大伴處置周密,暖閣、
器具、醫藥、值守之人俱已齊備,三班輪值,晝夜無缺。
雖生產大事天意難料,然人力已盡萬全,殿下不必掛懷——相思藏於尺素,待東南事定,願殿下早歸京闕,彼時骨肉團圓,便是人間好時節。
歲末凜寒,萬望殿下珍重。」
朱載圳手指摩擦了最後那行的妻字,此番除了年終例行的祭拜,也是為了求太祖高皇帝保佑,不僅是母子平安,更盼望其是個出眾的。
一路行至孝陵,朱載圳下了車駕,有些遺憾,還以為能有幾條蠢魚上鉤,沒想到如此風平浪靜。
在仇恨最濃烈的時候都不敢出手,那這群人一輩子也不過是暗地詛咒里或者夢裡解恨了。
他目光落在劉泰身上,賀寧等了片刻,見殿下目光沒有偏移的意思,便立刻招手道:「劉泰!」
義子乾兒子,這都是私下的稱呼,上不得台面,哪怕是眾所周知。
劉泰下了馬正按著刀柄巡視,聽見這句話,猛然回頭,隨即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迅速解下刀,而後幾步趕到象輅前,聲音里壓著抖:「錦衣衛千戶劉泰,叩見殿下千歲!」
「我記得你。」
這句話價比千金,劉泰眼圈都紅了,現在只恨那段時日揮鞭掄棍力度不夠,更恨自己心軟,沒有繼續深挖奸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