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家書


  家書

  眼下根據錦衣衛的奏報,山東那幾個藩王被人攛掇的不太安分,邊將派系也有人在暗中接觸,浙直大開殺戒的反噬多半會爆發在北方。

  不過嘉靖並不太擔心,他此番也算是真認清了孟子所言的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之理,反對的人不少,但支持者眾,尤其是他以為會跟藩王站在一起的王府屬官們。

  就在嘉靖思索間,黃錦出去領著乳母抱著三個孩子進來了,此刻都被哄好,最小的女孩已經都睡著了,另一個差不多大的男孩也快了。

  唯有最大的還算精神,甚至使喚乳母要這個要那個的,已經全然忘了其母的囑咐。

  嘉靖望去,依稀可見裕王的眉眼痕跡,但更多是陌生感,並沒有那種發自心底的親近,不過他還不至於對孩子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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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過來給朕看看。」

  頭一個當然是裕王府的長子,黃錦在旁小聲提醒:「小殿下,這是聖上,也是您的祖父,快問好。」

  「祖——我想回去。」

  這時他才發現了這個陌生威嚴的人,但還是不能與祖父這個稱謂對上,因而有些瑟縮扭捏,不肯張口叫人,但還是在乳母的規勸下完成了跪禮。

  嘉靖點點頭,示意要看另外兩個,這兩個太小,只是乳母跪在地上,讓君父看了看孩

  子的臉。

  孩子長相都算周正可愛,嘉靖心頭略微軟了一下:「好了,抱去給皇后看看,然後等睡醒了再回府。」

  「諾。」

  嘉靖耐著性子又問了裕王長子幾個簡單的問題,黃錦和乳母幫著哄著才讓這對祖孫好好交流了幾句。

  片刻後嘉靖就沒了興致,自太師椅上起身只吩咐了一句:「黃錦,按規矩賞,並命禮部議名。」

  「諾。」

  按規矩賞,那就是沒太在意,只不過是補上了皇孫出生時就該有的賞賜和宮中撥調的內侍宮女,以及一些金銀器皿和絲綢表里罷了。

  三個人的加起來怕是也沒景王府這位小殿下出生那日賞賜的一半多,更別提後續這月余時間,數次的加賞了。

  前寢殿此時已經布置好了家宴,嘉靖又看了眼睡著的安兒,還是覺得這個孩子親近,怎麼看怎麼順眼,真盼著他再大些,便能時常去西苑陪他了。

  瓊州府下的塘村中,海母與海妻剛剛勞作完,這邊冬季也無嚴寒,自然也就沒有農閒歇冬的說法。

  回到家中,海母換了身漿洗的乾淨的衣服然後坐在竹製躺椅上,花白的頭髮用木簪牢牢固住,身側不遠處的角落擺著數個土陶罐,裡面醃著小菜。

  海妻則先伺候婆母而後正要去煮飯做菜,女兒早已經餓的沒精神了。

  但海母卻又將海瑞的家書拿出來吩咐道:「再給我念一遍。」

  海妻父親是秀才,因而她也識得一些字,三綱五常更是刻進了骨子裡,自是不敢違抗婆母的命令。

  於是接過信跪在躺椅旁念了起來:「母親大人膝下,男瑞跪稟,自抵錢塘,浙直大水未息,杭郡周遭田廬漂沒,黎庶流離,曠野之間,老弱啼號,饑民輾轉溝壑,米價騰踴,村落十室九空。

  每出巡鄉野,見百姓無衣無食,拋兒棄女,目之所觸,心骨俱痛,兒身為縣令,為一方父母,焉能坐視而無動於衷。

  所得俸銀,盡數散給饑民,買米施粥,竟無餘資寄回家中,以盡孝道,子職有虧,中夜自省,愧恨交加,無可奈何,萬望母親垂憐,恕瑞不孝之罪。

  李氏吾妻,夫遠在浙土,王事鞅掌,歸期未卜,生死榮辱更是早已置之度外,唯念高堂老母,望汝念及你我夫妻一場,代我悉心盡孝,晨昏侍奉,寒暖留心,粗蔬薄飯亦不必

  求豐美——如此大恩,銘記肺腑,來世結草銜環不足為報——」

  海母聽完後問道:「你夫君出去做官,一個銅板都沒寄回來,還讓你照顧老的小的,可有什麼怨言?」

  李氏輕柔的將信收好:「夫君舍俸救民,是行至善之事,媳婦只感覺與有榮焉,至於伺候母親照顧孩子,本就是媳婦應做的事情,哪裡能有什麼怨言。

  只是夫君既將俸祿都舍了,每日所食不知為何,必定是瘦的不成樣子了,長此以往——

  」

  海母伸手摸了摸媳婦的鬢髮:「瘦就瘦了,骨頭還在就行。

  你是個好的,我海家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家,汝賢在那邊的作為我也有所耳聞,他若真有什麼不測,你膝下也沒有兒子,沒有守節的道理,我當籌備嫁妝,放汝改嫁。」

  「母親!」

  就在婆媳倆相對哽咽的時候,院外突然有人叩門:「這是海縣令家吧?」

  海妻站起身擦了眼淚,並讓女兒趕緊進屋,而後望向婆母。

  海母坐起身穿了布履才道:「正是海家,不知何事?」

  院外人高聲應道:「在下行人司官吏,奉監國殿下之命,有賞賜予海家。」

  海母聞言驚詫,自己兒子縱然是縣令了,但放在朝廷上依舊只是小官,縱然僥倖得了監國殿下的欣賞,有賞賜也就當即下發了,怎麼還不遠千里隔山跨海的特意送到這邊。

  而在這時,門外聲音嘈雜起來,鄰里族親都已經聽到消息陸續趕來了,年節的日子,村里突然來了這麼多外人,自是瞞不住的。

  海母命媳婦去沏茶,自己去開了院門,只見兩個青袍角帶的官員領著七八個挑夫對她見禮:「老夫人安好。」

  海母點頭回禮:「請進,家裡已備了粗茶,還望莫要嫌棄。」

  為首的官員笑道:「那就多謝老夫人了,不過還是先接了賞賜吧。」

  眾人進了院子,鄰居站在門口張望,海氏的族人則跟了進來,年長德高的主動去與官員攀談,海瑞不在家,一門三個女子,總是不好接待客人的。

  到了院子中間那官員站直就要宣讀傳話,海瑞的幾個族伯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跪下,聽說接聖旨是要跪的,這監國的令要不要跪呢?

  見誰也拿不定主意,那就跪下,禮多人不怪,於是烏泱泱的就跪下了,那官員也沒攔,直接宣讀道:「奉監國王令,錢塘知縣海瑞,賑災安民卓有功勳,特賞白銀一百兩絹布十匹,供其妻兒老母衣食所用,俾忠臣無內顧之憂。」

  「草民等叩謝監國殿下。」

  那官員指了指最前頭的三個箱子道:「殿下還特意吩咐,這些不得寄回給海瑞,老夫

  人,毋違王令啊。」

  海母還真想著將絕大多數寄回去的,無論是兒子自己用,還是賑濟百姓都好,她們娘三個,還沒到餓死的地步,只是沒想到,殿下連這個都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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