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孽緣便孽緣吧


  衛生間裡斷斷續續的啜泣聲逐漸減弱。

  陸均赫指尖抵著冰涼的門板,終究沒有選擇推開,無聲地下了樓。

  曲韻胡亂地抹了下自己的眼淚,看著眼底通紅的母親,上前半步,扶住她顫抖的肩膀,「媽,你別哭了。」

  「我就是怕您這樣,所以從來不敢開口。」

  她讓這個家變得太過不幸了。

  曲母幾次抬手,都沒有力氣能夠碰到眼前女兒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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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韻主動歪下了脖子,將自己的側臉貼到母親的掌心裡,她笑了笑,彎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你這個傻孩子。」曲母背靠著洗手台,哽咽一聲後,說道:「是因為有你,我才想活下去。」

  「是活下去,不是活著,你明白嗎?」

  曲韻一愣,眼淚的潮氣悶在四面潔白的瓷磚之間,鏡子裡,她和母親的身影虛虛晃晃的。

  母親用大拇指擦了一下她的眼角,繼續開口道:「流產是因為媽媽的體質不好,和你沒有關係。」

  「韻韻,你一直都很優秀,全村......不對,全鎮都只有你一個人考上那麼厲害的大學,你心裡怎麼能討厭你自己呢?」

  曲韻聽了這話,嘴唇一癟,又想要哭了。

  她不會懷疑養父養母的愛,他們比拋棄了她的親生父母,還要愛她。

  所以她才想盡辦法也要回饋這個家。

  可是陸均赫呢?

  她對他有那麼那麼多的虧欠。

  她彌補不了,也償還不了。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陸均赫不要愛上她這種人。

  曲韻被母親抱入了懷中,她的臉頰滑落了下去,貼著母親的胸膛,正好能聽到那沉緩卻溫暖的心跳聲。

  母親說:「至於小陸,爸爸媽媽其實一直都很感謝他。」

  曲韻迷茫地眨了眨眼。

  怎麼會的......

  「是他帶你開拓了眼界,又很好地保護了你。」曲母垂下眼,用自己布滿繭子的手輕輕地順了順女兒靚麗的長髮。

  「隨著你越長大越出落得漂亮,我和你爸爸其實都很害怕。」曲母說道:「以前你還在上學,就總被騷擾。」

  「步入了社會,遇到更危險的壞人怎麼辦?或者是村裡的媒婆踏破門檻,來給你介紹附近的男人,讓你早早就結了婚。」

  曲韻搖搖頭,她想說她才不會這樣。

  曲母也懂,「我知道你有主見,定力也強,可是你太懂事了,你一旦覺得你的婚姻可以報答我和你爸,你一定會點頭的。」

  「所以,我和你爸爸說的,家裡就算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出去讀大學。」

  曲韻看著自己被攥緊起來的手,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在往她的心上砸著。

  「如果你真的打心底里怪你自己愛上了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男人,那你更應該怪我和你的爸爸。」

  「是我們沒本事,一輩子平平庸庸,拼盡全力也沒能給你鋪一條坦途,讓你在感情里患得患失,甚至不敢去愛。」

  曲韻急得聲音都變了,叫了一聲:「媽!」

  曲母臉上的愧疚沒有消失,只是語氣軟了些:「所以別總把錯都攬在你自己一個人的身上,媽媽希望你能比所有人都幸福。」

  她幫曲韻重新擠上了牙膏,然後走出了衛生間。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水龍頭滴答的輕響。

  曲韻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抬起眼,望向鏡中的自己。

  她真的要因為自己害怕結局,所以連過程都不肯開始嗎?

  生命會走到盡頭,難道就意味著現在不用活下去了?

  曲韻閉上了眼睛,她怎麼能把這種事情和生命來相提並論。

  掌心裡的傷口沾了水,隱隱作痛著。

  在真正意識到自己心裡的想法後,曲韻睜開眼睛,不可置信地譏笑了一聲。

  她愛陸均赫竟然勝過了愛自己的生命。

  她怎麼會,這樣脆弱......

  樓下早餐已經做好。

  曲韻下樓後,桌上只坐了她的母親和秋紅阿姨,不見陸均赫的蹤影。

  「奇怪。」秋紅阿姨皺了皺眉,「我明明叫小赫上樓去叫你們兩個下來吃早飯的啊,他不在樓上嗎?」

  「他上樓了?」

  曲韻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她還沒穩住紛亂的心神,陸均赫緩步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神色平淡,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曲韻安靜地喝了幾口粥。

  一頓早飯,基本上都是秋紅阿姨在和她母親聊天,她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碗裡的榨菜,抬起頭,偷偷瞄了坐在對面的陸均赫好幾眼。

  他到底有沒有上樓,有沒有聽到什麼?

  輕放下筷子後,陸均赫低聲道:「我今天就先離開了。」

  不等兩位長輩出聲挽留,曲韻心頭一空,脫口而出道:「等一下,能不能先別急著走?」

  曲母彎起了唇角,明白了什麼。

  曲韻直接把陸均赫拉到了外面。

  她低著頭,刻意避開著男人過於灼熱的目光。

  兩人很久都沒有說話,還是陸均赫先斂起眸子,開了口:「說說吧。」

  「你這些天一直在挽留我,一定有原因。」

  曲韻心裡一慌,不知道這個男人是怎麼看出來的。

  她想起閆素玲的那通電話,說他......正被警方找著。

  但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

  她想留下陸均赫,不因為任何人,而是因為她自己的內心。

  仰起素麵朝天的臉,曲韻明媚一笑,「你可以再陪我去走一次昨天晚上走的水泥台嗎?」

  陸均赫蹙起了眉頭,倒也沒拒絕。

  他站在一旁,曲韻自己踩了上去,怕失去平衡,只能像只小蝸牛一樣,慢慢地往前移動。

  「其實,我的小時候,是我自己一個人走的。有一回晚上特別黑,我在這上面狠狠摔了一跤,就再也不敢走了。」

  曲韻指尖微微蜷縮起來,「直到我爸爸牽著我的手,或是在另一頭等著我,我才敢重新走在這個上面。」

  陸均赫喉結滾動,有幾分欲言又止。

  曲韻轉過了身,目光輕輕落在他的身上,「有些路,摔過一次,確實就不敢再走了。」

  「可如果有人願意陪著我,我好像也能再試著走一遍。」

  就像昨天晚上那樣。

  孽緣便孽緣吧。

  除了斬斷,享受這段緣分帶來的幸福,何嘗不是一種選擇?

  曲韻轉過了身,朝著站在水泥台下的男人張開了雙臂。

  她相信的其實不是愛。

  而是因為緣分的另一面是陸均赫。

  她覺得,幸福總歸是大於痛苦的。

  陸均赫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他把要他抱的曲韻抱到了地上。

  沒立即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一些。

  曲韻這次也沒反抗,只是嗓音悶悶地問了一句:「所以你還打算現在就走嗎?」

  「走。」

  這答案讓她生氣。

  曲韻正要抬起頭時,陸均赫把下巴抵在了她的頭頂上,他嗓音沙啞地說:「你帶我繼續在這裡走走。」

  「我還想聽你小時候的事情。」

  曲韻笑了一下,牽住陸均赫的手,並肩往前散步。

  田野間的風在他們指尖慢慢流淌。

  曲韻莫名有點害羞了起來,她打算帶陸均赫去看一棵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槐樹。

  沒走幾步,不遠處的河邊黑壓壓圍了一圈村民。

  「那裡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曲韻好奇地說道。

  沒等陸均赫開口。

  從前面匆匆走來的兩位村民的說話聲便傳入進了他們的耳朵里,「真可憐啊,這人怎麼會在河裡淹死呢!」

  曲韻渾身一僵,腦海里下意識竄出了自己母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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