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護她最後一次
天色一暗,窗外煙花便零零星星地開始炸開,把沉沉的夜色染得忽明忽暗。
暖黃色的燈光鋪滿整間餐廳,圓形旋轉餐桌上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飯,從冷盤開胃菜到硬菜燉品,全是出自程同洲之手。
他袖口挽到小臂,笑著招呼曲韻和兩個孩子落座,「廚藝不精,請大家不要嫌棄。」
玻璃瓶里鮮榨的果汁顏色鮮艷。
倒滿四杯後,程同洲率先舉起了自己的杯子,眉眼溫和柔軟,「來,我們四個人一起碰個杯,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
四隻玻璃杯輕輕撞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程沖沖先大聲喊著新年好,陸謹行也跟著輕聲附和。
曲韻笑著抿了一口果汁,心底卻空了一塊。
她想到陸均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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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是怎樣度過今晚的除夕夜的。
程同洲將曲韻眼底轉瞬即逝的一抹落寞盡收眼底,他沒有戳破,只給她夾了一筷她愛吃的菜。
曲韻漸漸回過神,投入到這頓年夜飯里。
兩個小傢伙吃得都很開心,尤其是程沖沖,不小心把糖醋排骨的醬汁蹭到臉頰上,跟一隻偷吃的小花貓一樣。
飯吃完後,程同洲從身後拿出了兩個紅包。
陸謹行禮貌地收下,「謝謝程叔叔。」
程沖沖緊隨其後,也說:「謝謝程叔叔。」
程同洲差點沒遵循老一輩說過新年不能打孩子的教條。
他再次從身後拿出一個紅包,遞給了曲韻。
曲韻很是驚訝。
「謝謝你出現在這個家裡,讓過去的一年完整又溫暖。」程同洲笑著說。
他的紅包給的是真的豐厚。
曲韻拿在手裡輕輕掂了一下,也調皮了一句:「那我也要說謝謝程叔叔嗎?」
程沖沖臉都紅透了,大聲喊道:「媽媽,你好壞!爸爸本來都快忘記了!」
程同洲:「忘不了。」
「你爸不是記憶只有七秒鐘的魚。」
歡聲笑語間,四個人轉移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電視機里正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程沖沖和陸謹行互相勾了勾小拇指,約定今天晚上要守歲熬夜到零點,一起迎接新年的到來。
兩個小傢伙一開始還坐得筆直,電視裡放起魔術表演,也去找道具跟著一起做。
但是程沖沖的眼皮越來越沉,他靠著沙發靠背,腦袋一點一點耷拉下來。
最後,比歌聲先響起的是他響亮的打呼嚕聲。
程同洲看著自己兒子這樣,只能無奈地勾了勾唇角。
他和曲韻說了一聲,然後彎腰打橫抱起程沖沖,準備送到二樓的臥室。
樓下只剩下曲韻和陸謹行。
陸謹行揉了揉眼睛,腦袋也開始變得昏昏沉沉了起來,他小小的身子歪在沙發上,卻始終不肯將眼睛閉上。
見狀,曲韻伸出手,揉了揉小傢伙的頭頂,「困了就先睡覺吧。」
「媽媽幫你守接下來的夜。」
陸謹行咬著自己的下唇搖了搖頭,小聲嘟囔道:「我不能睡,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曲韻心頭一軟,只以為他是想繼續守歲。
她伸手把陸謹行攬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客廳燈光溫柔地籠罩住二人。
「砰——」的一聲,窗外再次炸開了絢麗煙花。
與此同時,放滿水的浴缸中沉入一道身影。
冰冷的清水漫過缸沿,順著瓷質邊緣緩緩淌落,在暗色的大理石地板暈開一小片潮濕的水痕。
浴室內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遠處綻放的煙花,時不時炸開轉瞬即逝的光亮,短暫映出陸均赫蒼白孤寂的側臉。
空氣安靜得可怕。
他靠著浴缸內壁坐定,伸出手,摸到一早就放在檯面上的藥瓶。
瓶聲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德語,這是從瑞士送過來的一瓶安樂藥。
只要兩三片,就能讓一個人在沉睡之中無聲終結生命。
說是不會有太多痛苦。
——真的不痛苦麼?
陸均赫眼神晦澀。
他想到這個計劃的第一刻,就沒打算給自己留什麼退路,一切後事都已經安排妥當。
他的一切,都是曲韻的。
擰開瓶蓋,陸均赫將整瓶藥片盡數倒在掌心,他沒有絲毫猶豫,仰頭抬手,硬生生地吞咽了下去。
藥效似乎沒有立刻發作。
陸均赫只感覺到一陣麻木感順著喉嚨口一路往下,蔓延進四肢百骸。
他的兩邊太陽穴沉鈍地疼著,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生命的盡頭,他想起了曲韻的笑容。
想到她第一次害羞靦腆地對他說:「我愛你。」
明明他是那麼的捨不得。
但與其繼續糾纏下去,讓自己的家族、母親傷害她,不如他先了結這一切。
——護她最後一次。
身體沉入浴缸的那一刻,陸均赫眼角流下眼淚。
水面輕輕晃動著,波紋平靜。
正式進入新年零點的倒計時,天空中煙花燃放此起彼伏。
以後,沒有他的歲歲年年。
曲韻都要幸福。
客廳的電視屏幕內,幾位穿著隆重禮服的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齊聲倒數著敲響新年的鐘聲。
「三,二,一!」
倒計時落下的瞬間,舉國歡慶的歡呼聲透過屏幕撲面而來,所有人都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喜悅里。
只有曲韻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口襲來一陣尖銳又空洞的痛感。
她下意識抬起手,緊緊攥住胸口的衣服,指節都繃得泛白,試圖壓住這股沒來由的痛覺,可不管怎麼用力,都毫無作用。
身旁,陸謹行早就撐不住睏倦,呼吸均勻平緩地睡著了。
曲韻壓下心底深處泛上來的不安感,俯下身,將兒子抱進了懷裡。
小傢伙似乎重了不少。
她慢慢地把陸謹行抱到床上,拉過柔軟的棉被,仔細替他掖好被角。
就在曲韻準備起身退出房間之時,一隻溫熱的小手忽然輕輕捏住了她的衣袖。
陸謹行沒有醒透,連眼皮都沒有掀開,只是憑著殘存的清醒意識,軟糯開口道:「媽媽......」
曲韻立刻頓住動作,指尖輕輕撫過她的額頭,輕聲回應道:「嗯,媽媽在這裡呢,新年快樂,寶貝。」
陸謹行終於勉強睜開一條朦朧的眼縫,他費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指了指床頭櫃抽屜的方向,呢喃道:「抽屜里......有個禮物,是爸爸要我送給你的。」
話音落下,陸謹行便徹底睡熟,蜷縮進了被窩裡。
曲韻心頭猛地一跳,遲疑地拉開那個抽屜,裡面靜靜躺著一個封緘整齊的信封,沒有落款。
她指尖微微發著顫,拆開信封,將裡面的紙張抽出來。
在看清紙上大字的那一刻,她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不是什麼新年禮物,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遺產公證書。
一頁頁逐條看下去,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陸均赫名下所有的不動產、公司股權、存款、各類有價資產等等,全部無一例外,全權由曲韻一人繼承。
就連親生兒子陸謹行,在這份公證里都沒有分到分毫份額。
曲韻難以消化這些東西。
目光落到最後,她才發現這份遺產公證書有生效日期。
就在這新的一年的第一天。
就是此刻。
遺產。
曲韻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兩個字,後知後覺地被一股寒意包裹。
遺產,是指一個人離世之後,留下來的全部財物吧?
曲韻終於知道自己的心口為什麼會那麼痛了。
她慌亂地去客廳里找自己的手機,指尖抖得連解鎖密碼都按不准,她點擊通訊錄里置頂的那串號碼。
聽筒里始終只有一成不變的冰冷提示音,一遍遍在她耳邊循環,「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
窗外的煙花還在不停綻放,新年的喧囂也依舊熱烈。
可曲韻的世界,卻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沒有陸均赫的歲歲年年。
她會變得怎麼樣?
像是現在這樣,生不如死。
再也,不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