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儀
程幼儀從宮裡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了。
馬車剛到陸府門口,守門的小廝就忙不迭地迎上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夫人回來了,大爺和老太太在頤壽園等您呢。」
程幼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帶著素月徑直往府里走。
從角門到頤壽園要穿過兩道迴廊,經過二房的院子時,裡面傳來一陣說笑聲。程幼儀腳步不停,倒是素月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瞟了一眼,低聲說:「夫人,二太太那邊好像有客人。」
程幼儀沒有接話。
頤壽園裡,陸老太太歪在羅漢床上,陸章明坐在下首,母子二人面前的茶已經換了兩輪,顯然等了有些時候了。陸婉鶯也在,坐在老太太腳邊的小杌子上,手裡捧著一碗燕窩粥,正一勺一勺地餵老太太吃。
這場面瞧著溫馨極了。
程幼儀走進門的時候,陸婉鶯抬起頭,沖她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可程幼儀分明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幼儀回來了。」老太太推開燕窩粥,朝她招手,「快過來坐,宮裡的事章明都跟我說了。皇上賞了你那麼多東西,這是多大的體面!我們陸家多少年沒有這樣的榮耀了。」
程幼儀走過去,在老太太下首坐下,語氣平淡:「是皇上恩典,臣婦不敢居功。」
「該是你的就是你的。」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笑眯眯地拍了拍,「你呀,就是太謙虛了。不像有些人,芝麻大點的功勞就恨不得嚷嚷得滿京城都知道。」
這話一出口,陸婉鶯端燕窩粥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程幼儀餘光瞥見,面上不動聲色。
陸章明坐在對面,目光在程幼儀和陸婉鶯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咳了一聲,開口道:「婼婼,祖母的意思是,皇上既然賞了你這麼多東西,咱們陸家也該有個表示。我想著,過幾日辦個小宴,請幾位相熟的親友來坐坐,一來是替你慶賀,二來也是讓人看看,皇上對陸家的恩寵。」
程幼儀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辦宴席要花錢,府里現在還有銀子嗎?」
陸章明被噎了一下,看向陸婉鶯。
陸婉鶯放下燕窩粥,笑得溫柔大方:「大嫂放心,府里的銀子雖然緊了些,但擠一擠還是能擠出一些來的。況且這是給大嫂辦的宴,再緊也不能緊這個。」
「那就辛苦你了。」程幼儀放下茶盞,語氣淡淡,「不過我那日說的話還是作數的——帳目不清之前,管家權我不會交出去。既然婉鶯你說帳能查清楚,那就查清楚了再說。查帳和辦宴,不衝突。」
陸婉鶯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婉的模樣:「大嫂說得是,我記下了。」
老太太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
程幼儀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臨走時看了陸章明一眼。
陸章明會意,跟著她出了頤壽園。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迴廊上,暮色四合,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橘黃的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婼婼,你今日在宮裡,沒出什麼事吧?」陸章明斟酌著開口。
程幼儀腳步不停:「能出什麼事?皇上賞了我東西,公主請我喝茶,好得很。」
陸章明聽出她話里有刺,卻不知該怎麼接,只能幹咳了一聲。
程幼儀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
「章明,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婉鶯在城南柳巷有一處宅子,這事你知道嗎?」
陸章明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什麼宅子?」
「柳巷,最裡頭那家,朱漆小門,門口種著翠竹。」程幼儀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上個月置辦的,花了將近三千兩。用的是公中的銀子。」
陸章明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婉鶯不會做這種事。」
程幼儀看著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說不上是嘲諷還是苦澀。
「你覺得我騙你?」
「我不是那個意思……」陸章明的眉頭擰得死緊,「只是婉鶯她……她不是那樣的人。她平日裡連一件貴重的首飾都捨不得買,怎麼會花三千兩置辦宅子?」
「那如果我說,她在城東還有一間鋪面,在城北還有一個田莊,加起來花了將近兩萬兩呢?」
陸章明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
「查的。」程幼儀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你若是想知道怎麼查的,可以自己去問問府里的老人。不過我看你未必有這個心思。」
陸章明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程幼儀走回閒月樓,素月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和晚飯。
她洗了把臉,坐到桌前,看著一桌子的菜,卻沒什麼胃口。
「夫人,您多少吃一點。」素月在一旁勸,「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身子要緊。」
程幼儀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腦子裡卻一直在轉。
她今日把柳巷宅子的事告訴陸章明,不是為了讓他去查陸婉鶯,而是為了在他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一顆懷疑的種子。
陸章明這個人,耳根子軟,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可他並不傻。只要他開始懷疑陸婉鶯,就會自己去查。等他查到了,那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長成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到時候,不用她動手,他們自己就會鬥起來。
素月見她吃得心不在焉,也不敢多嘴,只是默默把涼了的菜端下去熱了一遍。
夜深了,程幼儀正準備歇下,素月忽然從外面跑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夫人,二太太來了。」
程幼儀皺了皺眉:「這麼晚了,她來做什麼?」
「不知道,瞧著臉色不太好。」
程幼儀想了想,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間。
辛氏已經進來了,穿著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簪子,通身上下收拾得齊整,可那張臉上的表情卻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著,眼睛裡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
「二伯母這麼晚過來,可是有什麼事?」程幼儀在椅子上坐下,語氣不咸不淡。
辛氏也不客氣,在她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幼儀,我聽說你今日去查婉鶯了?」
程幼儀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二伯母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你就說有沒有這回事。」
程幼儀放下茶盞,看著辛氏,目光平靜。
「二伯母覺得,我有沒有這個必要?」
辛氏被她那雙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聲音低了幾分:「幼儀,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婉鶯畢竟是陸家的人,你查她,傳出去對陸家的名聲不好。」
「二伯母說得對。」程幼儀點了點頭,「所以我沒有查她,我是在查府里的帳。三個月丟了將近兩萬兩銀子,這事要是傳出去,對陸家的名聲更不好。二伯母您說是不是?」
辛氏的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沒再說出什麼。
她站起身,匆匆丟下一句「你好自為之」,便帶著丫鬟走了。
素月關上門,回頭看著程幼儀,滿臉疑惑:「夫人,二太太這是來給鶯娘子當說客的?」
「不是。」程幼儀站起身,往內室走,「她是來探虛實的。」
「探虛實?」
「陸婉鶯的事,她未必不知道。」程幼儀坐在床邊,慢慢脫了鞋,「她只是想來看看,我知道多少,手裡有多少證據。」
素月恍然大悟:「那您方才……」
「我什麼都沒說。」程幼儀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在身上,「讓她猜去吧。」
素月吹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黑暗裡,程幼儀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帳子上繡著的纏枝蓮紋在月光里若隱若現,像一張無形的網。
她想起今日在宮道上,裴燼說的那句話——「昨日的畫,多謝了。」
他不是在謝她。
他是在告訴她,他知道了。
知道她在明月樓,知道她對那幅畫的評價,知道她為什麼會對那幅畫有那樣的感觸。
程幼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個人,總是這樣。
不聲不響地出現在她以為已經把他忘記的時候,不輕不重地說一句話,然後轉身離開,留下她一個人,心亂如麻。
她不該想他的。
不該。
程幼儀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陸婉鶯的帳,恭王府的事,宮裡的關係,每一樁每一件,都要她親自去周旋。
她沒有時間想那些有的沒的。
可夢裡,那個少年依舊站在杏花樹下,身後是漫天飛舞的花瓣,眉眼冷得像畫裡的人,可他的手,是溫熱的。
他在教她打算盤。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
撥珠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山澗里的泉水聲。
她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覆在她手背上,像一片薄薄的雲。
她想抓住那片雲。
可她伸出手,什麼都抓不住。
他不見了。
杏花樹也不見了。
她一個人站在漫天的花瓣里,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冷冰冰的風,吹得她渾身發涼。
程幼儀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
素月端著水盆走進來,看見她滿頭大汗,嚇了一跳:「夫人,您又夢魘了?」
程幼儀坐起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搖了搖頭。
「沒事。」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風湧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甜絲絲的,和夢裡那冷冰冰的風完全不同。
院子裡的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熱鬧得像在趕集。
程幼儀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殘存的情緒壓了下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梳洗完畢,程幼儀剛坐下用早膳,賴媽媽就急匆匆地跑進來。
「夫人,門房來報,說是恭王府的人來了。」
程幼儀放下筷子,心裡微微一緊。
「什麼人?」
「說是王府的管事,姓秦。」
程幼儀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快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裡,秦楓站在台階下,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裡捧著幾個錦盒。他看見程幼儀出來,抱拳行了一禮。
「陸夫人,王爺命在下送些東西過來,說是前幾日夫人在王府落水,府上照顧不周,特備薄禮,聊表歉意。」
程幼儀看著那幾個錦盒,心裡五味雜陳。
「王爺太客氣了。那日落水是臣婦自己不小心,怪不得府上。這些禮物,臣婦不敢收。」
秦楓笑了笑,不卑不亢:「夫人若是不收,在下回去沒法交差。王爺說了,東西送到便走,夫人若是不想要,扔了便是。」
這話說得絕了。
程幼儀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那就多謝王爺了。素月,收下。」
素月應了一聲,帶著小丫鬟接過錦盒。
秦楓又行了一禮,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程幼儀一眼。
「夫人,王爺還有一句話讓在下轉告。」
程幼儀看著他,沒有說話。
秦楓壓低聲音:「王爺說,法華殿的事,請夫人不必擔心。那盞燈,已經查清楚了。」
程幼儀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著秦楓,秦楓已經轉身上馬,帶著兩個小廝揚長而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匹馬消失在長街盡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那盞燈。
裴燼在查法華殿的事。
他為什麼要查?
是為了幫她,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程幼儀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
她轉過身,走回府里,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素月捧著錦盒跟在她身後,小聲問:「夫人,這些東西放哪兒?」
「放到庫房去吧。」程幼儀頭也沒回。
「那……要不要看看是什麼?」
「不看。」
程幼儀走回閒月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昨天在宮道上,離那個人只有不到三尺的距離。
她沒有抬頭看他。
可她記得他身上的氣息。
清冽,淡漠,像冬天裡落在梅花上的第一場雪。
她閉上眼,把那點不該有的心思,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程幼儀,你在想什麼?
那個人的手,不是你能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