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報復
三日後,天朗氣清。
程幼儀一早便起了,在妝檯前坐了許久,卻遲遲沒有動手梳妝。素月端著水盆進來,見她對著銅鏡發呆,小心翼翼地問:「夫人,今日去國子監,穿哪件衣裳?」
程幼儀回過神,想了想:「那件秋香色的褙子吧。」
素月應了一聲,去衣櫃裡翻找。那件秋香色的褙子是今年新做的,料子是前幾日恭王府送來的雲錦——程幼儀本不想用,可那料子實在太好,擱在庫房裡落灰也是可惜,她便讓針線房做了件褙子,昨日剛送過來。
穿上的時候,素月眼睛都亮了。
「夫人,這料子果然不一樣,您穿上跟換了個人似的。」
程幼儀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秋香色襯得她膚白如雪,衣料上的纏枝蓮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低調卻貴重。她猶豫了一下,又從妝奩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戴上,通身上下素淨雅致,沒有半分張揚。
「走吧。」她站起身,帶著素月出了門。
馬車已經在二門外候著了。程幼儀剛走到門口,迎面遇上了陸婉鶯。
陸婉鶯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步搖,通身上下收拾得明艷照人,像是也要出門。她看見程幼儀,目光在她那件秋香色褙子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大嫂要出門?」
「嗯。」程幼儀沒有多解釋,徑直上了馬車。
陸婉鶯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駛出巷口,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去,告訴二太太,大夫人出門了。」她低聲吩咐身邊的丫鬟,「再讓人去國子監門口守著,看看她見了誰。」
丫鬟應了一聲,小跑著離開了。
陸婉鶯站在門口,手指絞著帕子,目光沉沉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程幼儀,你以為你贏了嗎?
還早著呢。
國子監在京城東南隅,占地極廣,紅牆黑瓦,門前立著兩隻石獅子,威風凜凜。今日有文會,門口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都是讀書人和官眷。
程幼儀的馬車剛到門口,就有小廝迎上來,恭恭敬敬地引路。
「陸夫人,程祭酒吩咐了,請您直接去後院的雅室。」
程幼儀點了點頭,帶著素月跟著小廝往裡走。
國子監她不是第一次來,從前大哥在這裡做博士的時候,她來過幾回。可如今的國子監比從前氣派了許多,院中古木參天,碑廊曲折,每一處都透著肅穆的書卷氣。
走過一道月門,迎面是一方池塘,池中殘荷敗柳,已是初秋景象。池塘對面是一座二層小樓,匾額上寫著「明倫堂」三個字,筆力遒勁,是前朝一位大書法家的手筆。
小廝引她上了二樓,推開一扇門。
「陸夫人,程祭酒在裡面等您。」
程幼儀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程晏青。
他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卷書,正低頭看著。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婼婼來了。」
程晏青今年二十有八,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襯得他身姿挺拔,通身上下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儒雅之氣。他是程家長子,自幼聰慧過人,十六歲中進士,十九歲入國子監,一路做到了祭酒,是京城最年輕的四品官。
「大哥。」程幼儀走過去,眼眶微微泛紅。
程晏青放下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頭微微皺起。
「瘦了。」
程幼儀笑了笑:「哪有,我還胖了呢。」
「胖什麼胖,下巴都尖了。」程晏青拉著她坐下,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陸家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受委屈了。」
程幼儀捧著茶盞,低下頭,沒有說話。
程晏青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婼婼,大哥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
「大哥請說。」
「你想不想和離?」
程幼儀的手微微一顫,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頭,看著程晏青。
程晏青的目光沉穩而溫和,像一座山,穩穩地立在那裡,任憑風吹雨打都不動搖。
「婼婼,你是我程家的女兒,不是陸家的奴才。你在陸家受了這麼多委屈,不必一個人扛著。你若想和離,大哥替你去說。你若不想,大哥也尊重你的選擇。但你要記住,程家永遠是你的後盾,不管什麼時候,你回來,門都開著。」
程幼儀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逼了回去,聲音有些發啞。
「大哥,我知道了。」
程晏青看著她,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像小時候一樣。
「傻丫頭。」
程幼儀破涕為笑,吸了吸鼻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大哥,今日的文會,都有誰來?」
「人不少。」程晏青掰著手指頭數,「翰林院的幾位學士,國子監的博士們,還有幾個在外地任職回京述職的官員。對了,恭王和齊王也要來。」
程幼儀的手指微微一頓。
「恭王也來?」
「嗯。」程晏青看了她一眼,語氣如常,「恭王雖是武將出身,但文采不輸文人,尤其是算學一道,當今無人能及。他每年都會來國子監幾回,跟博士們切磋學問。」
程幼儀低下頭,沒有說話。
程晏青看著她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卻沒有再說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廝探頭進來:「祭酒大人,客人們都到了,請您去前廳。」
程晏青站起身,拍了拍程幼儀的肩膀。
「走吧,帶你去見見人。」
前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程幼儀跟著程晏青走進去的時候,十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低著頭,不卑不亢,跟在程晏青身後,走到角落裡的位子坐下。
「這位是舍妹,陸程氏。」程晏青簡短地介紹了一句,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程幼儀坐在角落裡,端起茶盞,慢慢喝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廳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