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竊取
第二天一早,馬家嶺的晨霧還未散盡。
一輛鋥亮的二八大槓自行車,碾著鄉間土路的碎石,一路叮鈴作響,徑直衝到了林辰居住的知青院。
來人正是公社分管農業的副主任老秦。
他身後跟著農技站的幹事。
兩人一身洗得筆挺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帆布挎包斜挎在肩頭,眉眼間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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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滿是粗布短褂,打著補丁衣裳的農村里,格外惹眼。
院子外正在干農活的社員,聞聲紛紛圍攏過來。
「這不是公社的副主任老秦嗎?」
「他來這兒幹什麼?」
「難道二辰子,又犯什麼政治錯誤了?」
村民們交頭接耳,眼底滿是好奇與八卦。
誰都清楚,公社幹部親自下鄉上門,絕非小事。
尤其還是專程來找林辰這個外來知青的。
老秦推開虛掩的院門,一眼就看到正在小院角落整理高產麥種的林辰。
當即上前,臉上收起了官場上的客套,帶著幾分欣賞,「林辰同志,恭喜你了!」
林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麥糠,「秦主任,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示?」
老秦從帆布包里掏出一份紅頭文件,遞到林辰手中,「經公社黨委集體研究決定,正式選調你進入公社農技站任職,擔任專職農技員。」
「往後負責全公社十二個大隊的農田改良、高產作物培育、農技推廣工作。」
「脫離大隊知青編制,享受公社幹部待遇,每月領固定工資,糧票、布票、油票按幹部標準發放。」
「林辰同志,你這是前途無量啊。」
「據我所知,咱們公社近三年來,頭一回破格選調插隊知青!」
「我老秦就是沒女兒,要是有姑娘,就當即拍板兒,你做我老秦家女婿。」
這話一出,圍觀的社員瞬間炸開了鍋,滿眼都是震驚與羨慕。
在這個憑工分換口糧、一張布票都要搶破頭的七十年代,能脫離農村插隊的苦海,吃上商品糧、拿上固定工資。
簡直是一步登天,是無數下鄉知青夢寐以求的翻身機遇,多少人熬白了頭都盼不來。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轉瞬傳遍了整個馬家嶺。
老支書等一眾德高望重的老社員,還有趙大強帶領的青壯年們,全都急匆匆趕來知青院。
他們臉上滿是不舍。
「林辰,你可不能走啊!」
「你走了,咱們馬家嶺的莊稼誰來管?高產實驗田誰來培育?」
「是啊!你幫我們扳倒了周建國、張鐵牛,給我們討回了公道,現在拍拍屁股走了,我們往後再受欺負可怎麼辦?」
「秦主任,求求你通融通融,讓林辰同志留在咱們馬家嶺吧!」
「我們離不了他!」
人群邊緣,蘇晚婷默默站在樹下,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底氤氳著一層水霧,滿心的不舍幾乎要溢出來。
她忘不了和林辰在一起的那些快樂時光。
她無法想像沒有林辰在的日子裡,接下來怎麼生活。
馬家嶺三年一小災,五年一大災。
以往的自然災害,那叫一個刻骨銘心。
如今這已經是第四個年頭了,那年顆粒無收,糧荒席捲全村,家裡的存糧很快見了底,爹娘為了省下口糧給她們姐妹,整日挖草根、啃樹皮,最後雙雙餓倒在土炕上,再也沒能起來。
那些日子,餓殍遍野,樹皮被扒光,草根被挖盡,鄰里鄉親一個個浮腫離世,人間宛若煉獄,那深入骨髓的飢餓與絕望,是她這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噩夢。
如今饑荒的陰影步步逼近。
林辰是她心裡唯一的底氣,是馬家嶺全村人的指望。
若是林辰走了,往後災荒來臨,誰能庇護他們這個右派家庭。
「二辰哥?」蘇晚婷雙眼默默含淚。
眼見著蘇晚婷眼淚巴巴的,一時間林辰陷入兩難的僵局。
一邊,是公社選調的絕佳機遇。
脫離知青身份,躋身公社幹部行列。
遠離大隊裡的派系紛爭、人際傾軋,手握全公社的農技資源,既能積累人脈與資歷,又能提前布局,為應對未來的饑荒儲備更多物資與門路,這無疑是最優的現實選擇。
另一邊,是馬家嶺全村人的真心挽留。
他耗費心血培育的高產實驗田、改良的土地、囤積在隨身小世界裡的海量物資,根基全都紮根在馬家嶺。
蘇晚婷滿眼的牽掛,讓他難以割捨。
一旦離開,之前所有的心血都會付諸東流,在饑荒來臨之際,遠離農村一線、遠離糧食種植的最前線,就算是公社農技員,在物資匱乏、人人自顧不暇的災荒年代,也難逃飢餓的命運。
就在林辰權衡利弊之際,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著一聲刻意放柔、帶著討好意味的呼喊傳入他耳畔。
「二辰!我的弟弟!」
「姐又能看到你了。」
眾人循聲望去,林秀萍挎著一個藍布包袱,邁著碎步走進院子。
「她就是林辰那個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應該是吧!兩人血脈相連,本應最是親近的姐弟啊!」
「可是聽說……」
「唉!」
村民搖頭,他們都有所耳聞。
林小寶更是禍害鄉鄰,村民們這老就對他沒好印象。
大家都知道這個鄰家姐姐是伏地魔。
但伏的不是他這個親弟弟,而是那個野種林小寶。
在林秀萍進入小院,眾人三緘其口,都選擇了閉嘴。
她身上穿了一件半舊的士林藍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堆滿了小心翼翼和愧疚的笑容。
手裡還提著一方乾淨的粗布帕子,裡面裹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饃饃。
林秀萍目光掃過圍觀的社員,刻意放軟了身段,走到林辰面前,眼眶先紅了一圈。
「二辰,姐對不住你。」
「這些天姐在家裡,夜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想起你在鄉下風吹日曬、啃窩頭乾重活,姐這心裡,跟被刀子剜一樣疼。」
「以前是姐糊塗,一門心思偏疼小寶,忽略了你,姐悔得腸子都青了。」
話音未落,她不等林辰回應,立刻放下包袱,麻利挽起袖口,一頭扎進了知青院的灶台邊。
打水、搓衣、燒火、掃地,樣樣都做得勤快利落。
冷水搓洗粗布衣裳,她不嫌刺骨。
煮米燒菜,煙燻火燎,她毫不在意。
院子角落的雜草、牆角的塵土,她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一邊幹活,她一邊抬頭望向林辰。
「以前都是姐不對,往後姐天天來,給你洗衣做飯、收拾院子,讓你能安心搞莊稼、忙事業。」
「這兩個白面饃饃是姐特意蒸的,你快趁熱吃,補一補身子,千萬別跟姐置氣。」
她這番親姐悔過、真心彌補的模樣,演得情真意切,聲情並茂,不知情的人看了,只當是姐弟隔閡多年,姐姐終於良心發現,心疼起鄉下受苦的弟弟。
圍觀的社員里,不少心軟的大爺大娘紛紛感慨。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姐,血濃於水,知道心疼弟弟了。」
「以前聽說她對弟弟刻薄,現在看來是真後悔了,又是送饃饃又是幹活,有心了。」
「一家人哪有解不開的仇,親姐弟,哪能一直生分下去。」
然而,等把院子收拾妥當、柴火備足、髒衣服全部晾曬完畢。
林秀萍擦了擦額頭的汗珠,來到林辰面前,臉上依舊掛著愧疚悔過的神情。
她輕輕嘆了口氣,「二辰啊,姐是真心盼著你好。」
「如今公社要調你去農技站當幹部,拿工資、吃商品糧,這是天大的福氣,咱們全家都跟著沾光,姐打心底里替你高興。」
「只是姐心裡,有件事一直放不下。」
「小寶年紀小,不懂事,之前偷你的糧票、毀你的實驗田,全都怪姐,是姐太寵他把他慣壞了,一時頑劣,哪裡有什麼壞心眼?」
說到這裡,她眼圈一紅,幾滴眼淚順勢落了下來。
「二辰,姐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小寶終究是個孩子,你要是執意控訴他,把他送去勞改、記上處分,他這輩子就毀了。」
「姐不求別的,只求你看在親姐弟的情分上,高抬貴手,撤回對小寶的控訴。」
「你馬上就是公社幹部了,要是被外人戳脊梁骨,說你對親弟弟心狠,容不下他,豈不是毀了你的名聲,耽誤你的大好前程?」
這番話一出,整個知青院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怒火。
所有人瞬間明白了過來!
哪裡是親姐悔過、心疼弟弟?
哪裡是彌補多年的虧欠?
她提著白面饃饃、低三下四,裝出愧疚落淚的模樣,從頭到尾,全是精心編排!
親弟弟吃苦受罪她不聞不問,毫無血緣的假弟弟犯了錯,她反倒拼了命維護,甚至不惜道德綁架親弟弟!
「太偏心了!真是涼透人心!」
「親弟弟在鄉下受苦她不管,養得外人犯了錯,反倒來逼親弟弟讓步,這哪是親姐啊!」
「演了半天悔過戲,原來是為了包庇一個外人,把親弟弟當傻子耍!」
「林辰可千萬別心軟!這種偏心眼的姐姐,根本不值得體諒!」
蘇晚婷氣得胸脯不停地起伏。
同為親人,人家心疼親弟弟,她反倒拿親弟弟的前途與原則,去護著一個毫無血緣的外人,簡直荒唐至極。
林辰自始至終面色平靜,眼底沒有半分波瀾,甚至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涼。
從林秀萍提著饃饃進門、假意討好幹活的那一刻,他就看穿了她的全部心思。
她從來沒有後悔過,更沒有心疼過他。
她後悔的,只是林小寶即將受到懲罰。
她討好的,不是親弟弟,而是他如今的大好前途和手握權柄。
她所有的悔過與付出,都只是為了一個目的。
包庇林小寶,犧牲他林辰。
林秀萍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卻依舊強撐著委屈,望著林辰,語氣帶著一絲哀求。
「二辰,我是你唯一的親姐姐,你就不能體諒體諒姐的難處嗎?」
林辰向前踏出一步,聲音不高,字字如刀。
「林秀萍,收起你這套假惺惺的悔過戲碼吧。」
「你從來不是來彌補我這個親弟弟,你是來替林小寶求情。」
「爹娘在時,你偏疼外人。」
「爹娘走後,你苛待親弟。」
「我在鄉下風吹雨打、吃糠咽菜,你在家何曾有過半分心疼?」
「如今我有了前途,而你視若親弟的林小寶,犯了錯,你才提著饃饃、跑來幹活、裝出後悔模樣。」
「你討好的不是我,是我的權力,你後悔的不是虧欠,是怕林小寶受罰。」
「你拿親姐弟情分當籌碼,拿我的前途做要挾,只為包庇一個屢次作惡的外人,你配當我姐嗎?」
「林小寶偷竊集體物資、蓄意破壞生產、多次算計他人,錯就是錯,罪就是罪,該受的懲罰,一分都不會少。」
「我不會因為你的假意討好,放棄原則,更不會縱容惡行。」
「你若繼續在這裡胡攪蠻纏,擾亂大隊秩序,我會直接請民兵把你帶走。」
這番話,林秀萍臉上的愧疚、委屈和討好瞬間僵住,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慘白。
周圍社員鄙夷、憤怒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讓她無地自容。
她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最後狠狠瞪了林辰一眼,滿心怨毒,狼狽地抓起藍布包袱,灰溜溜地逃離了。
解決了這樁糟心事,林辰重新將目光投向老秦,神色恢復平靜,開口道出自己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秦主任,感謝公社黨委對我的信任,這份選調的心意,我心領了。但我有一個折中方案,還請公社予以考慮。」
老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點頭:「你說,只要合理,公社可以酌情考量。」
「我申請保留馬家嶺大隊知青的身份,同時兼任公社農技站農技員。」
「平日裡紮根馬家嶺,打理高產實驗田、培育改良糧種、摸索農田改良的實操經驗。」
「每月按時前往公社農技站,參與全公社的農技推廣、下鄉指導、經驗分享。」
「既不辜負公社的栽培,能為全公社的糧食增產出力,也不辜負馬家嶺父老鄉親的信任。」
老秦聞言,面露喜色,連連點頭。
「這個方案好!你紮根農村一線,才能摸索出最貼合實際的農技經驗,兼顧馬家嶺與全公社,既能保證你的實操積累,也能讓全公社的都受益,兩全其美,公社同意!」
當即,老秦代表公社黨委,當場敲定了兼任安排,雙方約定好了農技推廣、下鄉指導的具體時間與職責分工。
消息傳出,馬家嶺全村社員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懸在心頭的石頭徹底落地。
蘇晚婷長舒一口氣,「二辰哥,你能留下來真是太好了。」
蘇晚婷高興的一下子抱住林辰。
然後觸電般的彈開,紅著臉快速地跑開。
可誰也沒有注意,此刻公社農技站的辦公室里,有人正捏著一份林辰高產實驗田的資料,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即將召開的第一次全公社農技推廣會議,看似是交流經驗、共促糧食增產的盛會,實則暗流涌動。
早已有人覬覦林辰的高產改良技術,準備在會議之上,伺機竊取他耗費心血研究多年的農技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