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涼


  傍晚六點四十。

  

  陳麒趕到瑞和醫療中心。

  蘇氏集團的車停在住院部樓下,他下車時司機提醒了一句。

  「陳先生,蘇總說九點前要回集團,九點半去金鼎會所。」

  陳麒點頭。

  「知道。」

  他快步進了住院部。

  電梯裡人很多。

  有人拎著保溫桶,有人抱著花,有個小孩趴在母親肩上睡覺,手裡還攥著半塊餅乾。

  陳麒站在角落。

  醫院電梯裡的鏡面牆映出他的樣子。

  肩背挺得很直,眼底壓著一夜沒睡的疲色。

  電梯到十七樓。

  陳麒走向病房。

  林秀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削下來的皮斷斷續續垂在垃圾桶邊。

  她眼睛還有些腫,看見陳麒進來,連忙放下水果刀。

  「小麒。」

  陳麒走過去。

  「媽。」

  林秀上下看他。

  「這衣服是蘇總給你的?」

  「工作服。」

  「合身嗎?」

  「還行。」

  林秀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布料挺括,她沒摸過這麼好的料子。

  可她的手很快縮了回去,怕弄髒。

  「你爸轉出來了。」

  陳麒看向病床。

  陳建國躺在床上,人還沒醒。

  兩條腿架在固定支架上,鋼架從褲管外延伸出來,白色紗布層層纏著。

  儀器在床頭髮出規律的聲響。

  以前父親睡覺鼾聲很重。

  在工地累了一天,回家洗完澡躺下,十分鐘就能睡沉。

  現在他躺得太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口發緊。

  陳麒走到床邊,手指碰了碰父親露在被外的手背。

  皮膚有些涼。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點。

  「醫生怎麼說?」

  林秀低頭看著蘋果。

  「韓主任來過,說情況比昨晚好,能轉特護病房就是好事。」

  「後面還要看感染情況,過幾天還要再手術。」

  她說到這裡,眼眶又紅了。

  「你爸醒了兩次,疼得說不出話。」

  「小魚姑娘一直在,給他看藥,叫醫生,還安慰我。」

  陳麒抬頭。

  病房另一側,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正在給陳建國換藥。

  白大褂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細白的手腕。

  她低著頭,動作很輕。

  江小魚聽到林秀提到自己,抬起臉。

  看見陳麒,她先看了眼他的後背。

  「你回來了?阿姨剛才還問你什麼時候到。」

  林秀在旁邊連忙說:「小魚可好了,你爸每次疼得哼唧,都是她第一個跑過來。」

  江小魚臉頰紅了一點。

  「阿姨,您別這麼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陳麒點了下頭。

  「謝謝。」

  江小魚把沾了碘伏的棉簽放進廢物盤裡。

  「叔叔傷得重,換藥會很疼。」

  「剛才我已經跟值班醫生說了,等他醒了如果疼得厲害,可以按醫囑加止痛。」

  陳麒看向父親的腿。

  鋼架周圍皮膚有些紅腫,傷口邊緣被處理過,可被硬生生打碎的痕跡還在。

  趙龍一腳一腳踩下去的畫面又翻出來。

  陳麒的胸口開始發熱。

  他把手按在床沿上,金屬床沿發出輕響。

  林秀看見他的手,連忙說:「小麒,你別站著,坐會兒。」

  陳麒鬆開床沿。

  「我沒事。」

  江小魚也察覺到他的臉色變了。

  她把最後一圈紗布固定好,輕聲提醒:「你也受傷了吧?昨天看見你背上有血。」

  陳麒說:「小傷。」

  江小魚看著他。

  「刀傷不能算小傷。」

  陳麒沒接話。

  林秀立刻緊張起來。

  「小麒,你背上還疼嗎?你怎麼不跟媽說?」

  「包過了。」

  「給媽看看。」

  「不用。」

  「你這孩子…」

  林秀急得要站起來,陳麒按住她肩膀。

  「媽,你坐好。」

  江小魚收拾器械盤,在旁邊小聲說:「阿姨,您別急。」

  「等會兒我拿消毒包過來,幫他看一下傷口。」

  陳麒皺眉。

  「不用麻煩。」

  江小魚抬頭看他。

  「你要是感染髮燒,阿姨會更擔心。」

  這一句說完,林秀立刻點頭。

  「對,對,小魚說得對。」

  陳麒看著母親的眼睛,最後沒再拒絕。

  江小魚把器械盤端起來。

  「我先去處理一下,等會兒回來。」

  她轉身要走,病房門外正好有家屬推著輪椅經過,輪子卡在門檻上,撞了一下門。

  江小魚手裡的器械盤歪了歪。

  幾支棉簽滾出來。

  陳麒伸手接住盤子邊緣。

  江小魚也伸手去扶。

  她的指尖碰到陳麒手腕。

  陳麒胸口的血紋跳了一下。

  一道清涼從心口滑開,沿著血管往肩背散去。

  他背後傷口處的刺痛被壓了下去。

  腦子裡那些翻滾的血色也退開不少。

  陳麒低頭看向江小魚的手。

  江小魚連忙收回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陳麒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江小魚被看得有些緊張,「是不是碰到你傷口了?」

  陳麒搖頭。

  「沒有。」

  林秀問:「怎麼了?」

  陳麒把器械盤扶穩。

  「沒事。」

  江小魚抱著盤子走出病房。

  門關上後,陳麒仍站在原地。

  胸口那股清涼還沒散,血紋安分了下來。

  林秀看著他。

  「小麒?」

  陳麒坐到椅子上。

  「媽,你剛才說爸醒過?」

  「嗯,醒了一小會兒。」

  「說什麼了嗎?」

  林秀低頭,手裡的蘋果已經被削得坑坑窪窪。

  「他問你有沒有事。」

  陳麒的手放在膝蓋上。

  「你怎麼說?」

  「我說你沒事,在蘇總那裡上班。」

  林秀說到這裡,抬頭看他。

  「小麒,你跟媽說實話,那個蘇總讓你做的事危險嗎?」

  病房裡很安靜。

  床頭儀器滴了一聲。

  陳麒看著父親的腿。

  「危險。」

  林秀的臉色白了白。

  陳麒繼續說:「但比以前好。」

  林秀的手抖了一下。

  蘋果滾到被子上。

  陳麒撿起來,放回床頭櫃。

  林秀眼淚又要掉下來。

  「媽不想你出息,媽只想你好好活。」

  陳麒拿起紙巾,擦掉蘋果上的水。

  「以前我好好活,趙家也沒放過我們。」

  林秀說不出話。

  陳麒把蘋果放回她手裡。

  「媽,我會活著。」

  他看著陳建國。

  「我還要等爸醒過來罵我。」

  林秀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爸肯定罵你。」

  陳麒嗯了一聲。

  「讓他罵。」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江小魚拿著一個小消毒包回來,另一隻手裡還端著一杯溫水。

  「阿姨,您先喝點水。」

  林秀連忙接過。

  「謝謝小魚。」

  江小魚把消毒包放到旁邊的椅子上,看向陳麒。

  「你坐過去一點,我幫你看後背。」

  陳麒沒動。

  江小魚以為他不好意思,小聲補充:「我就看傷口,不會亂碰。」

  林秀在旁邊催:「快去。」

  陳麒站起身,走到病房角落,背對著她坐下。

  他解開外套,脫下一邊袖子。

  白色紗布從肩胛一路纏到肋側。

  江小魚拆開紗布時,呼吸輕了些。

  「這麼深還說小傷。」

  「死不了。」

  江小魚拿棉簽蘸了碘伏,動作很慢。

  「不要總把死不了掛嘴邊。」

  陳麒偏過頭。

  江小魚低著頭,馬尾垂在肩側。

  她聲音輕軟,卻很認真。

  「人活著,不能只按死不了算。」

  陳麒沒有說話。

  碘伏擦過傷口,按理會疼。

  可江小魚指尖偶爾隔著紗布碰到他的皮膚,那股清涼就會再次浮現。

  血紋安靜得不同尋常。

  陳麒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收攏。

  這個女孩不對勁。

  或者說,她身上有血紋想要的東西。

  也可能是血紋怕她。

  江小魚貼好新紗布,把舊紗布收進醫療廢物袋。

  「好了。」

  陳麒穿好衣服。

  「謝謝。」

  江小魚把消毒包收起,笑了一下。

  「你今天已經說第二次謝謝了。」

  「很多嗎?」

  「看起來不像你會說的話。」

  陳麒看著她。

  「那我以後少說。」

  江小魚怔了怔,隨後低頭笑了。

  林秀在旁邊看著兩人,臉色終於緩了一點。

  「你們年輕人說話真有意思。」

  陳麒站起身,看了眼時間。

  八點二十。

  他還要回蘇氏。

  林秀看出他要走。

  「這麼快?」

  「晚上還有事。」

  「是不是蘇總那邊?」

  「嗯。」

  林秀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別讓人家覺得你不懂規矩。」

  陳麒把她的水杯放好。

  「知道。」

  他走到病床邊,俯身看父親。

  陳建國仍在昏睡。

  陳麒把手放在父親手背上。

  「爸,我明天再來。」

  門口,江小魚送他出去。

  陳麒走了幾步,又停下。

  「江小魚。」

  她抬頭。

  「嗯?」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江小魚怔了一下。

  「我家?」

  「嗯。」

  她手指輕輕捏著托盤邊緣,過了兩秒才說:「以前開過小醫館。」

  陳麒看著她。

  「哪裡?」

  江小魚眼裡的光暗了一點。

  「很小的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陳麒沒有追問。

  電梯門打開。

  他走進去。

  門快合上時,江小魚忽然開口:「陳先生。」

  陳麒抬眼。

  江小魚站在走廊里,白大褂被風口吹得輕輕晃動。

  「你胸口如果總是發燙,可以少生氣。」

  話出口後,她先低下頭,手指壓住胸前的實習護士牌。

  電梯門合上。

  陳麒站在電梯裡,手按在胸口。

  她怎麼知道?

  手機在這時震動。

  沈瑤發來消息。

  【金鼎會所的人已經到了。】

  曹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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