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情況不一樣


  「小飛,這飯我吃著發虛。」

  陳宇看著桌上兩捆錢,筷子都拿不穩。

  「發什麼虛?人家敢拿錢出來,咱就敢把事辦成。」

  周琪把錢重新用報紙包好,塞進帆布包里,手指還在抖。

  服務員端著紅燒鯉魚進來,眼睛往帆布包上瞟了一下。

  

  「幾位,菜都上齊了。酒還要不要?」

  陳宇臉一紅,拍了拍胸口,,「要!再來兩瓶淮海老窖!」

  「廠子還沒開,你就開始敗家?」

  周琪一眼橫過去。

  陳宇脖子縮了半截,趕緊改口,「那……來一瓶,給小飛壯壯聲勢。」

  服務員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啥?明天我就是廠里的保安隊長。」

  陳宇立刻瞪過去。

  包廂里熱了起來。

  周琪把廠里老工人的名字報了一串,誰手快,誰嘴碎,誰家裡缺錢,誰能管一條線,她門清。

  馬雲飛只聽,不插話。

  等周琪說完,他用筷子點了點桌面,「先拉骨幹,不要人多。」

  「明白。先把架子搭起來。」

  周琪立刻點頭。

  「我明天就把三輪車賣了,誰敢來廠里鬧事,我第一個頂上去。」

  陳宇喝的滿臉通紅,胸口拍的砰砰響。

  周琪夾了一塊魚肉丟他碗裡,「先把帳算明白,別光會吹。」

  一小時後。

  這頓飯吃的很暢快。

  有了兩萬塊現金打底,陳宇連走路都帶風。

  走出國營第一飯店,午後的陽光毒的晃眼。

  街上二八大槓一輛接一輛,鈴鐺聲叮叮噹噹。

  馬雲飛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匆匆騎過的人。

  每天將近四萬進帳。

  自己花,這輩子夠了。

  可真要搞廠房、設備、原料、工資,這點錢燒起來也快。

  不能等。

  等幾年手裡有上千萬,縣裡年輕人早跑空了。

  服裝廠利潤薄,好在根基在,人也在。

  先圈住第一批工人,再一點點擴。

  馬雲飛嘆了口氣,「哎,這步子不能邁太大,萬一每天賠錢超過四萬,那就真完犢子了。」

  ……

  次日清晨,屋外已響過三遍雞鳴。

  馬雲飛掀開薄被坐起來,窗外天剛擦亮。

  灶房裡傳來風箱拉動的呼哧聲,趙桂蘭已經在煤球爐子前忙活。

  鐵鍋里棒子麵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案板上切好的鹹菜疙瘩碼成一小碟,旁邊籠屜里蒸著三個白面饅頭。

  馬衛東蹲在門檻上,端著搪瓷缸子喝粥,拉著一張老臉。

  從昨天到現在,老馬一句話沒跟兒子說。

  馬雲飛走到灶台前,端起粥碗,掰開一個饅頭,夾了兩筷子鹹菜,三口扒完。

  「媽,我出去辦點事,中午不用等我吃飯了。」

  「又出去……」

  趙桂蘭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門檻上的老馬,沒繼續多問。

  馬衛東往地上一蹾,悶聲從鼻子裡哼了一下。

  馬雲飛換了件洗的發白的軍綠夾克,出了門。

  縣經委老樓在人民路東頭。

  三層磚混結構,外牆的白瓷磚脫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發黃的水泥。

  正門上方掛著一塊木牌匾,金漆褪了大半,淮海縣經濟委員會幾個字歪歪扭扭,

  最後那個會字裂了一道縫,用鐵絲箍著。

  門衛室里坐著個花白頭髮的老大爺,搪瓷缸子裡泡著半缸子濃茶,嘴裡叼著旱菸杆,面前攤著一份報紙。

  馬雲飛走近門衛室。

  「大爺,招商局在幾樓?」

  老大爺從搪瓷缸子上方看了馬雲飛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把菸頭掐滅在缸子蓋上。

  「體改辦在二樓最裡頭。不過劉主任九點才上班,現在才八點二十。」

  「三樓,左拐第二個門。」頓了一下又補了句。「不過你去了也白去,王主任九點才上班。」

  馬雲飛看了眼門衛室牆上的時鐘。

  「那我去裡面等著。」

  「隨你。」大爺重新端起茶缸子,不再搭理他。

  馬雲飛上了樓。

  水泥樓梯踩上去嘎吱響,鐵扶手上的漆皮一碰就往下掉。

  走廊里日光燈管忽明忽暗。

  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大紅宣傳海報,上面印著兩行大字:

  「投資興縣,共創輝煌」

  海報邊角捲起,露出下面更早的一張二五普法宣傳畫。

  馬雲飛走到走廊盡頭,透過窗戶往外望了一眼。

  灰濛濛的平房連成一片,遠處幾棟蓋了一半的樓房戳在那裡。

  工地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塔吊也早就撤了。

  鋼筋從水泥柱頂端支棱出來,鏽成了深褐色。

  爛尾了至少一年。

  二樓最裡頭,一扇木門半開著。

  門上掛著個牌子:體制改革辦。

  馬雲飛推門進去。

  屋裡不大,兩張辦公桌對著擺,桌面上堆著文件夾和舊報紙,一台黑色撥盤電話機擱在靠窗的桌上,話筒線纏成了一團麻花。

  角落裡立著個鐵皮文件櫃,櫃門關不嚴,露出裡面歪七扭八的牛皮紙檔案袋。

  靠門這張桌後面坐著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穿白色的確良襯衫,領口扣的嚴嚴實實。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旁邊放著半包蘇打餅乾和一個搪瓷杯。

  年輕女人正咬著一塊餅乾,看見馬雲飛進來,愣了一下。

  「你好同志,?」

  「你好,我找體改辦的劉宏業主任。」

  馬雲飛平淡回答,「我想諮詢下在縣裡辦廠的事。」

  女人愣了一下,她叫蘇靜,去年財經學院畢業,分配到這的科員。

  來了大半年,還是頭一遭遇到有人來諮詢辦廠事情的。

  蘇靜飛快的把桌上剩下的餅乾往抽屜里一划拉,砰的推上抽屜,這才胡亂擦了擦嘴。

  「辦……辦廠?」

  「對。私人投資,在咱縣裡建服裝廠。」

  她直直的盯著馬雲飛看了兩秒,然後低頭翻抽屜找原子筆。

  翻了半天,摸出一支,筆帽不見了,她習慣性的把筆尾咬了一下,才想起來已經沒有筆帽可咬。

  「我……我先給你做個登記。」

  她從桌上抽出一張泛黃的來訪登記表,鋪在桌面上。

  「同志貴姓?」

  「馬雲飛。」

  「單位?」

  「暫無。個人投資。」

  蘇靜抬起頭看了馬雲飛一眼,低頭寫字。

  「投資……方向?」

  「服裝加工廠。出口型。」

  原子筆頓了一下。

  「預計……投資金額?」

  馬雲飛拉過旁邊一把塑料椅子,坐下來。

  「首期啟動資金,十五到二十萬。」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藍色的墨水洇開來,把金額兩個字糊掉了半邊。

  蘇靜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穿軍綠夾克的年輕人。

  二十來歲,神色鬆弛,跟進門買鹽打醬油沒什麼兩樣。

  「馬同志,你說的……十五到二十萬?」

  「對!後期階段資金也是現金。不需要貸款。」

  蘇靜重新換了張表格填完,放到一邊,緩了緩神。

  「劉主任九點上班,你稍等。我給你倒杯水。」

  蘇靜拿起暖壺倒入一個乾淨的瓷杯。

  「好的,謝謝。」

  馬雲飛接過粗瓷杯,捧在手裡。

  水是溫的,有股暖壺裡鐵鏽的味道。

  腦子裡系統提示音準時響起。

  【今日人口統計完畢。】

  【淮海縣當前常住人口:394,526人。】

  【今日獎勵:39,452.6元。已存入現金空間。】

  【當前現金空間總額:157,805.5元。】

  十五萬七千多現金了。

  馬雲飛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照這個速度,一個月就是一百二十萬。

  但人口還在流失。

  昨天三十九萬四千五百三十二,今天少了一個。

  又有人離開縣城了。

  得快點。

  馬雲飛靠在椅背上,順手從桌角拿起一份落滿灰的文件翻了翻。

  《淮海縣1993年度招商引資優惠政策彙編》。

  油印的,字跡模糊,紙張發脆。

  馬雲飛一頁一頁的翻看。

  對面的蘇靜偷偷打量著他,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這半年來,體改辦的來訪登記表上,連十條記錄都湊不滿。

  上一個來諮詢的,還是三個月前隔壁縣一個販雞蛋的二道販子,問能不能批個門面開蛋糕店。

  辦廠的?

  進來大半年,頭一回。

  九點一刻,走廊里傳來皮鞋踩水泥地的聲音。

  一個中年男人推門進來。

  四十多歲,頭髮用髮蠟梳的一絲不苟,白襯衫扎在西褲里,肚子微微隆起,腋下夾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拉鏈壞了半邊,用一根橡皮筋箍著。

  中年男人進門的時候,先看到了蘇靜。

  「小周,今天來得早啊。」

  「劉主任。」蘇靜站起身,「有人來諮詢辦廠。」

  劉宏業腳步一頓。

  他看了一眼坐在椅上的馬雲飛,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記表,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兩秒。

  劉宏業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馬同志?」

  「是的,劉主任。」

  「你要在咱縣裡辦服裝廠?」

  「對。出口型服裝加工廠。」

  「你是淮海本地人?」

  「沒錯,土生土長。」

  劉宏業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

  「難得啊,現在年輕人有錢沒錢都往外面跑,難得你能留下來。」

  「我是看中了家鄉的發展空間。」馬雲飛說。

  劉宏業嘴角動了動,沒接這話。

  他在招商局幹了七八年了,這種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外面來的投資商說這話是客套,本地人說這話……多半是腦子發熱。

  不過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

  「你具體想了解哪方面?」

  「那個小周,把文件櫃裡那份招商指引拿過來。」

  蘇靜趕緊起身去翻鐵皮柜子。

  劉宏業身體往後靠了靠,端詳著馬雲飛。

  「小馬同志,你是咱本地人?」

  「土生土長的。」

  「之前在哪個單位?」

  「縣農機廠,剛辦了停薪留職。」

  劉宏業夾煙的手微微一停。

  真是本地人?

  在這個年代,來縣經委體改辦諮詢投資的人本來就少。

  偶爾來一個,多半是隔壁省扛著蛇皮袋的倒爺,或者是沿海過來考察一圈吃頓飯拿兩條煙就走的港商台商。

  本地年輕人來說投資辦廠的?

  沒有過。

  一次都沒有。

  劉宏業把菸灰彈掉,清了清嗓子。

  「小馬同志,你這個想法很好。縣裡一直鼓勵民間投資嘛。」

  接著,他開始背台詞了,語速不快不慢。

  「目前縣郊有幾塊工業預留用地,面積從六畝到十五畝不等,三通一平基本完工。」

  「前三年廠房租金全免。地方稅減半徵收。」

  「每安置一名下崗工人,縣裡給兩百塊的就業補貼。」

  劉宏業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的數。

  「投資金額超過一百萬的,可以協調信用社給低息貸款。正常審批流程走下來,最快一個月。」

  說完這些,劉宏業把煙按滅在罐頭瓶里。

  這套話在各種會議和飯局上,劉主任已經對著空氣背了不下幾十遍。

  背的滾瓜爛熟。

  就是一直沒等來人用。

  「劉主任。」

  馬雲飛把手裡那份政策彙編合上,放回桌角。「我的情況跟一般招商引資不太一樣。」

  劉宏業重新點了根煙,示意馬雲飛繼續。

  「我在滬上有外貿渠道。對方是中外合資公司,手裡有大量出口歐洲的成衣訂單,急著在內地找靠譜的代工廠。」

  馬雲飛語氣平淡,跟說今天早上吃了幾個饅頭沒什麼區別。

  「資金不需要縣裡協調,我自己籌措。也不要貸款。」

  劉宏業夾煙的手指緊了緊。

  「但我有一個要求。」

  馬雲飛身體前傾,看著劉宏業的眼睛。

  「我需要縣裡給一個集體企業的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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