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申達的算盤與樣衣


  滬上,申達時裝。

  辦公室里,陳紅梅剛掛了電話,站在百葉窗前看了五分鐘。

  窗外,黃浦江上一艘駁船拉著汽笛駛過,聲音沉悶。

  對岸的萬國建築群立在天際線上,浦東爛泥灘上,吊車正一下一下打著樁。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翻開工藝單。

  最上面寫著:AW93-007雙面羊毛駁領大衣女款。

  「七天啊。」

  陳紅梅嘴裡念叨了一下,嘴角撇了撇。

  雙面呢材質,手工合縫工藝,還要對標歐盟品檢。

  一個內陸縣城裡剛租下廠房的新廠,張口就敢說七天出樣。

  立即訪問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真是不知道天有多高。

  門被推開,一個捲髮女人端著搪瓷杯走進來。

  「梅姐,剛才那個電話誰啊?」

  「一個內地縣城小廠。」

  陳紅梅沒回頭,手指在工藝單上點了點。

  「給他了?梅姐,那批貨米蘭那邊催得急啊。你給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內地作坊?」

  「就是因為催得急。」

  陳紅梅坐回椅子裡,拿起萬寶路抖出一根,叼在嘴角。

  咔。

  打火機響了一聲。

  「這批大衣用的是義大利進口雙面羊毛呢,一米到岸價一百二。」

  「四百件下來,光面料成本就是三萬多。」

  煙霧從她鼻孔里冒出來。

  「長三角能做雙面呢的代工廠,我全跑遍了。」

  「蘇南那幾家現在報價一個比一個狠,吃准了我沒別的選擇,一件加工費敢開到九十。」

  她把菸灰彈進玻璃缸里,語氣不好。

  「姑蘇那個老王更離譜,年前那批風衣給我做出百分之十二的次品率,被米蘭退了貨,我賠了四萬多。」

  陳紅梅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這個馬雲飛,主動說面料錢他預付,樣品不過關算他的。」

  「我一分錢風險不擔。」

  捲髮女人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陳紅梅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通訊錄,翻到其中一頁。

  上面用原子筆寫著:馬雲飛,淮海縣,傳呼6892017。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合上通訊錄,扔回抽屜。

  一個連座機都沒有的廠子,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同一天,淮海縣,開發區廠房。

  牛皮紙包裹被拆開,攤在那張破木桌上。

  一件雙面羊毛大衣平平鋪著,面料摸上去柔軟。

  工藝單壓在大衣下面,四頁紙,全英文,全是參數。

  周琪雙手撐著桌沿,低頭盯著那件大衣。

  馬雲飛站在旁邊,雙手插兜,也沒催她。

  過了兩分鐘,周琪伸出右手,碰上大衣的駁領。

  她從領尖開始,沿著那條弧線一點點往下摸,動作很慢十分小心。

  手指滑過領面中段,經過領嘴,最後停在駁領和前身結合的位置。

  指腹在那裡來回蹭了兩下。

  「小飛。」

  「怎麼了?」

  馬雲飛看過去。

  周琪沒抬頭,聲音壓得低。

  「這個駁領是手工歸拔的。」

  她拎起駁領,小心翻了一下,露出領面和領底的結合部。

  大衣內側乾乾淨淨,看不出包邊痕跡,縫份全藏在裡面。

  兩層面料貼得嚴絲合縫,一點鼓包都沒有。

  「你看這條弧線。」

  周琪的食指從領尖劃到領根。

  「從這到這,不是拿車縫壓出來的。」

  馬雲飛走近兩步。

  周琪把大衣翻了個面,手掌貼在駁領弧度上壓了壓。

  「這是用熨斗一點一點歸攏、拔開,靠蒸汽和手上的勁,把面料燙出這個弧度。」

  她這才抬起頭,直直看著馬雲飛。

  「這活不是會踩縫紉機就能幹的。」

  馬雲飛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周琪把大衣重新放平,彎下腰去看走線。

  她看得細,一厘米一厘米掃過去,手指時不時撥開縫邊。

  五分鐘後,她直起腰,眉頭擰成一團。

  「整件衣服,縫紉機能完成的部分,大概也就六成。」

  「剩下四成全是手工活,手工鎖邊、手工繰針、手工釘暗扣。」

  說到最後,她指了指駁領。

  「再加上這個手工歸拔。」

  周琪看向馬雲飛,實話實說。

  「我能做。」

  又補了一句。

  「可我一個人,做不了四百件。」

  她把大衣疊好,放回牛皮紙箱裡。

  「我聯繫上的那二十六個工人,走線、包縫、鎖眼這些活,她們沒問題,都是老手。」

  「但手工歸拔這道工序,能勉強上手的,真沒幾個。」

  周琪抿了抿嘴。

  「咱淮海縣裡,有這手藝,而且真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個人。」

  馬雲飛問:「誰?」

  周琪聲音放低了些。

  「老服裝廠的張素琴。」

  馬雲飛對這個名字完全沒印象。

  周琪擦了下手上的灰繼續說:「張姨今年四十二,七八年進的國營被服廠,幹了十五年。」

  「手工歸拔、手工繰針、盤扣造型,這些細活全廠沒人比她強。」

  「當年給省城軍區做呢子大衣,驗收的軍代表挑不出一個毛病。」

  馬雲飛看著她。

  「她不在那二十六個人里?」

  周琪搖搖頭。

  「陳興遠欠她最多,欠了三千三百塊。」

  她提到這個名字,咬緊了牙根。

  「去年她女兒考上了省城大學,學費四百八,住宿費兩百。報名前一天,張姨跪在陳興遠辦公室門口要錢。」

  「那渾蛋沒敢見她,爬窗戶溜了。」

  廠房裡一下安靜下來。

  周琪手指攥住牛皮紙邊,紙面被捏出摺痕。

  「最後張姨女兒沒去成大學。」

  「現在她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在南堤橋菜市場門口擺攤,給人縫補衣裳。」

  她抬頭看著馬雲飛。

  「這時候去請她,她不會來。」

  「不是錢的事,孩子上學那一下,把她傷透了。」

  「她對服裝廠三個字,已經徹底不信了。」

  廠房裡又靜了一會。

  馬雲飛沒說話,轉身走到廠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正午的太陽把水泥路曬得發白。

  遠處,一輛拉設備的卡車正從國道拐進來,車斗上綁著木箱,搖搖晃晃往廠房這邊開。

  周琪訂的設備到了。

  馬雲飛轉過身。

  「你先帶人把設備接了,工位擺好。」

  他拍了拍桌上的牛皮紙箱。

  「張姨的事,我去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