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面料到了
沒人說話。
碎石路上六七十號人戳在那兒,連咳嗽聲都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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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女人第一個憋不住,往前躥了半步,聲音比剛才小了一截,可還是尖。
「那也行啊!我也簽合同!簽了就能預支,是不是?」
馬雲飛坐在摺疊椅上沒動,只抬眼看了她一下。
「可以,但有兩個前提。」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得在張素琴的欠薪名單上。三十一個人,一個蘿蔔一個坑。」
「名字不在上面的,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後排有人腳底蹭著碎石,悄悄往外挪。
馬雲飛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名單上有名字的,也得通過技術考核,才能簽合同。」
他把手收回來,雙手搭在膝蓋上,語氣沒高一分。
「我這廠不養閒人,進門就得上工位。」
「縫不了直線,調不了線張力的,我也用不了。」
矮胖女人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旁邊那個瘦高個擠上來,脖子伸得老長。
「憑啥搞區別對待?誰先來的誰先簽,這才講理吧!」
馬雲飛偏頭看他。
「你叫什麼?」
「趙國強!」
馬雲飛朝陳宇抬了抬下巴。
陳宇翻開花名冊,食指從第一行劃到最後一行,合上本子搖頭。
「沒有。」
趙國強臉漲得通紅,嗓門一下拔高。
「我是老廠倉庫的!我在那兒搬了三年貨!」
廠房側門裡傳出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老廠倉庫是陳興遠小舅子管的,總共就倆人。」
「一個叫李德山,一個叫馮大壯。」
張素琴站在鐵門邊,連正眼都沒給對方。
「沒有姓趙的。」
趙國強嘴巴動了兩下,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他身後幾個染黃毛的年輕男人互相對了個眼神,轉身就走。
碎石路上的人,一下少了三分之一。
馬雲飛站起身,把摺疊椅合上夾在腋下。
「欠薪名單上有名字的,到陳宇這兒登記。下午兩點過來參加技術考核。」
他把椅子靠到牆根。
「考核通過,當場簽合同,當場預支。」
「沒通過的,可以進廠做學徒,學徒期底薪兩百,不預支。」
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嗓子。
「那沒在名單上的,你就不管了?」
馬雲飛頭也沒回,邁步往廠房裡走。
「那你去找陳興遠要。」
身後的碎石路上傳來幾聲嘆氣,也有人罵罵咧咧地散了。
陳宇在門口支著桌子忙了半小時。
周琪從車間裡出來,拿著登記本走到馬雲飛跟前,語速很快。
「對完了。」
「欠薪名單上剩下八個沒簽的,今天來了五個,全登記了,下午考核。」
她頓了頓,眉頭皺起來。
「另外還有三個人,不在名單上,但死活不走。」
「還說自己也是老廠的計件工。」
馬雲飛看向門口。
三個女人站在登記桌旁邊,手裡攥著身份證。
一個四十來歲的矮個子低著頭不吭聲,一個三十出頭的扎著辮子,來回搓手,還有一個瘦的臉都凹進去了。
「張姨。」
聽到聲音,張素琴從車間走出來,掃了一眼那三個人。
她先指向矮個子。
「這個我認識,老廠二車間的,幹了兩年多,後來自己辭的。」
手指又移向扎辮子的。
「這個也在一車間踩過半年,也是自己走的,不算欠薪。」
最後,她看向那個瘦女人,盯了三秒。
「這個沒見過。」
瘦女人咬著嘴唇,身份證被她攥得發彎。
她站了幾秒,甩下一句。
「哼,你們這廠子,遲早也得黃。」
說完扭頭就走。
馬雲飛沒追,只朝周琪點了下頭。
「前兩個,下午一起考核。」
矮個子和扎辮子的女人對視一眼,明顯鬆了口氣,肩膀都塌下來半截。
陳宇把登記本合上,塞進腰後,小跑過來。
「一共七個人,下午兩點。」
馬雲飛轉向周琪。
「從今天開始,廠門口掛告示。」
「招工信息、崗位要求、薪資待遇,白紙黑字寫清楚。」
「來找工作,嘚走正規流程,別再亂糟糟的。」
周琪點頭,轉身去找紙板和墨水。
門口終於安靜下來。
馬雲飛走進廠房,站在縫製區和裁剪區之間的過道里,看向車間深處。
三十台重機平縫機整齊排開,嗒嗒聲此起彼伏。
昨天簽約的工人已經上了工位,在周琪的安排下走第一批練習件。
廠房最裡面,蒸汽燙台那邊白霧一陣陣冒。
張素琴彎著腰,正手把手帶李小娟推蒸汽。
練習用的碎布已經換掉了,檯面上鋪著手感更緊實的裁剪余料,紋路粗,縮率大,比之前難推一倍。
李小娟右手握著熨斗,額頭上全是汗,嘴唇都抿白了。
她手腕勻速向外推,蒸汽貼著布面走過去。
一道淺但勻淨的弧度,慢慢隆起來。
沒有死褶,也沒有停頓。
張素琴站在旁邊,拿起同樣的布料,右手熨斗按下去。
速度、方向,都跟李小娟剛才那一下差不多。
嗤的一聲。
蒸汽過後,布面拱出一道更深的弧度。
兩塊布並排擺在檯面上。
李小娟盯著看了五秒,下意識搓了搓發紅的手指。
張素琴把熨斗擱回支架,拿起李小娟那塊布翻了翻,又放回去。
「路子對了,勁還淺。」
她指了指布面。
「再推二十遍,別急著快,先把手穩住。」
李小娟低頭接過熨斗,小聲應了一句。
「哎,我練。」
這回,她的手比剛才更穩了。
馬雲飛在工位旁邊靠了一會兒,「宇哥,過來一下。」
陳宇三步並兩步湊上來。
馬雲飛壓低聲音。
「幫我注意個人。昨天下午有個女人,在廠房外面轉悠了很久,張姨看見的。」
「六十來歲,穿紅衣裳。」
陳宇撓了撓後腦勺。
「這範圍可大了,淮海縣穿紅衣裳的老大姐,少說好幾百個。」
「她不是路過的,在咱廠門口專門站了一個多小時。」
陳宇的手從後腦勺放下來,臉色變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嗓門壓得更低。
「雲飛,你說……會不會是陳興遠那邊的人?」
馬雲飛沒接話,只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正要開口,廠房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發動機的轟鳴在廠房外抖了兩下,熄了火。
車間那頭,周琪的聲音穿過整個廠房,帶著壓不住的急勁兒。
「老闆!是郵局特快!」
她快步跑到門口,回頭喊了一嗓子。
「滬上發來的面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