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八天趕工
早上，天剛亮透。
陳宇開著黑色桑塔納拐進開發區碎石路，車輪壓過水坑濺起泥點。
離廠房還有二十多米，他踩住剎車。
廠門口黑壓壓排著人。
有背布包的，有拎搪瓷缸的，還有人抱著孩子站在隊尾。
陳宇回頭看后座咧嘴一笑。
「小飛，快看咱們廠。」
「你看門口排隊的人多得數不過來。」
馬雲飛隔著車窗看了一眼。
門口至少一百多人。
比他預估的快，也比他預估的多。
菜市場傳的消息確實比招工告示管用。
他推門下車，陳宇趕緊跟上。
廠門口有些亂。
有人往前擠，有人喊自己會踩機器，還有幾個男人站在隊伍邊上伸著脖子看熱鬧。
周琪拿著花名冊站在門口，臉色繃得很緊。
「老闆，人太多了。裡面還在趕裁片，不能全放進去。」
「先分開。」
馬雲飛點頭，看向陳宇，「宇哥，去拿繩子拉一道線。」
陳宇立刻從門衛桌底下抽出麻繩，繞到門口水泥柱上。
「有縫紉經驗的站左邊，沒經驗想學的站右邊，看熱鬧的往後退。」
聲音一落，人群動了。
左邊很快站了四十來個，右邊更多，七八十號人擠成一團。
一個胖婦女急著往左邊鑽。
「我會我會，我在家踩過縫紉機。」
周琪抬頭問：「踩什麼機器？」
胖婦女愣了一下，「就……家用的。」
「會不會調線張力？」
胖婦女張了張嘴。
旁邊有人低聲笑。
「去登記培訓。」
周琪直接指右邊。
胖婦女臉一紅，嘟囔兩句去了右邊。
「聽清楚。」馬雲飛站在台階上。
人群慢慢安靜。
「有經驗的進車間考核，沒經驗的先登記，後面開帶薪培訓班。」
有人立刻喊：「培訓也給錢？」
馬雲飛看過去。「給。」
人群嗡的一聲，馬雲飛抬手壓了一下。
「但不是今天，今天只考會幹活的人。」
停了三秒，他接著說：「本縣戶口優先，家裡有老人孩子、男人在外地打工的優先。飛雲廠招的是留下來幹活的人，不是來試兩天熱鬧的人。」
這話落下，隊伍里好幾個人低頭翻身份證。
孟翠翠和馮玉梅站在左邊隊尾。
馮玉梅抱著布包，裡面塞著舊工作證和針線盒。
周琪走過去登記。
「姓名。」
「孟翠翠。」
「以前幹過什麼？」
「給街坊改褲腳，踩過半年鎖邊。」
「戶口住址？」
「東關街。」
周琪記了一筆又看向旁邊。
「馮玉梅，會啥？」
「平縫鎖扣眼都會一點，速度不快。」
張素琴從車間裡出來，圍裙上沾著劃粉。
她掃了一眼左邊隊伍。
「進來二十個一組，別擠。」
車間裡臨時空出一排機器。
裁剪台旁放著一摞碎布邊角料。
張素琴把布攤到機台上。
「第一道走直線，白線壓黑線，偏出兩毫米出去。」
幾個應聘的女人臉色變了。
張素琴又拿起兩片弧形布。
「第二道側縫拼接，縫份不齊出去，線頭亂出去。」
她說完坐到摺疊椅上。
「開始。」
第一組上機，機器聲響起來。有人腳下太急針線直接跑偏。
張素琴抬手。
「下一個。」
那女人臉漲紅。
「我剛才緊張，再來一次行不行？」
張素琴眼皮都沒抬。
「外貿單不會等你不緊張。」
沒人說話，孟翠翠排到第三組。
坐下前她先摸了壓腳，又拉出底線看了一眼。
張素琴目光停了一秒。
孟翠翠踩得不快但線很穩，白線貼著黑線走，一路壓過去只偏了一點點。
張素琴把布片拿起來看。
「合格。」
孟翠翠鬆了口氣，手心全是汗。
馮玉梅做側縫拼接，第一針慢後面越來越順。
「馮玉梅，平縫組試用。」周琪站在旁邊記名。
考核從上午一直排到中午，廠門口右邊還在登記。
「身份證拿出來，不會寫字的按手印。別問今天發不發錢，今天登記。」
陳宇坐在小桌後面，嗓子都喊啞了。
有人想往裡擠，被他按住肩膀。
「說了考核叫號，聽不懂？」
那人縮了回去。
下午一點半最後一組考完，張素琴把考核布片攤在裁剪台上，手指一片片點過去。
「這幾個能直接上平縫，這幾個鎖邊，這兩個手工活底子還行，先跟李小娟練輔助。」
「三十五個有經驗的，錄二十四個，剩下的放培訓名單。」周琪算了一遍。
馬雲飛拿起名單看，孟翠翠馮玉梅都在上面，他點了點頭。
「今天能入職的當場簽合同，預支工資按老規矩。」
「二十四個人，全預支？」
周琪抬頭。
「全預支。」
周琪吸了口氣，轉身去拿合同。
人群外面有人聽見預支兩個字又開始往前擠。
「考過才有，沒考過的別瞎起鬨。」
陳宇拍桌子。
張素琴補了一句，「連直線都走不直，給你錢你敢拿？」
那幾個立刻沒聲了。
簽合同一直簽到下午三點。
陳宇從帳上取回來的現金擺在桌下，百元鈔被數出去。
孟翠翠拿到六百塊時，手指哆嗦的厲害。
馮玉梅當面數了兩遍，把錢塞進貼身布包。
馬雲飛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
二十四個新工不算多但夠關鍵。
他閉了閉眼，腦子裡那串熟悉數字跳動。
淮海縣常住人口比昨天多了幾十個，日進帳仍在三萬九千上下。
馬雲飛睜開眼，回流的苗頭露出來了。
辦公室電話響了，周琪剛要去接，馬雲飛伸手拿起聽筒。
「飛雲服裝廠，馬雲飛。」
電話里全是長途電流聲，陳紅梅的聲音壓得很低。
「馬老闆，有大麻煩了。」
「說。」
馬雲飛看著前方。
「江浙那邊有小作坊在仿我們的版，化纖混紡外形學了七八成，價格壓得很低。」
陳紅梅語速很快，「歐洲客商下周就要看貨，我們要搶在仿品鋪市前把真貨壓過去。」
「四百件，現在十八天不行了。」
馬雲飛問：「你想要幾天？」
「八天。」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馬雲飛沒接話，目光落在車間裡那五十台縫紉機上。
現在只有張素琴一個人盯品質，幾十個人的出品量往上躥，她的檢查壓力要翻一倍。
工序銜接、物料周轉、質檢節點……每一個環節都要壓縮一天，累積起來就是整條生產線繃到極限。
提前十天。
不是不能，是不能出任何差錯啊。
"可以。"
馬雲飛說，"這樣吧，你把節點倒排發過來，我這邊今晚重新排產。」
「品質的事你放心——有我們的技術主管盯著，一件次品都出不去。"
「但，那仿品那邊——」
「呵呵，讓他們仿！」馬雲飛的聲音很平，「化纖混紡仿純羊毛手工大衣，穿上身三天起球，一個月變形。」
「消費者會替我們做對比和評測。」
「前提是，我們的東西，必須經得起比。」
電話那頭，陳紅梅笑了一聲。
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放心了的笑了。
「很好。馬老闆，你這面四百件出完，我立馬把三千五百件的物料發過去。」
「好。」
電話掛斷，周琪一步衝進來。
「小飛，八天怎麼幹？加上新來的也才七十多人，還有一批根本沒磨合。」
馬雲飛放下聽筒。
「開會。」
五分鐘後，車間機器全停。
七十多名工人站在工位旁，新來的還穿著舊衣服，手裡攥著剛簽的合同。
劉小慧從燙台邊走過來，額頭全是汗。
張素琴站在裁剪台前，手裡拿著劃粉。
馬雲飛走到公告欄旁。
「交期變了。」
沒人說話。
「滬上那邊要求，四百件八天交。」
車間裡頓時炸開。
「八天？」
「那得干到幾點？」
「質量怎麼辦？」
周琪沒有攔，讓她們先把這口氣吐出來。聲音一點點低下去後，馬雲飛繼續說。
「加班自願，廠里管晚飯，晚上加班費按工序另算。」
他停了一下，「當天現金結清。」
車間裡安靜了。
劉小慧抬起頭，張素琴看了過去。
馬雲飛看向周琪。
「今天先按兩小時排，願意留下的登記，家裡有孩子沒人帶的不強求。」
張素琴說道：「留下的活要穩，誰為了加班費亂趕我當場退回去。」
周琪拿起本子。
「願意的到我這裡簽名。」
第一個走上來的是劉小慧。
「我留下。」
張素琴看她一眼。
「你今天歸拔已經干滿了。」
劉小慧說：「我能做輔助收邊。」
第二個是李小娟，第三個是孟翠翠。
馮玉梅咬了咬牙，也把名字寫上去。
本子寫滿一頁。
晚上七點，廠門口送來兩大桶燴菜和饅頭。
陳宇帶人分飯。工人蹲在廠房外吃完，又回到機台前。
車間燈全開，縫紉機聲壓過了外面的蛐蛐叫。
馬雲飛去了趟辦公室，出來時手裡拎著一個黑色手提袋，袋口鼓著。
周琪看見他放到裁剪台上眼皮跳了一下。
「現金？」
「加班費。」
馬雲飛拉開拉鏈，裡面是一捆捆紙幣。
車間裡不少人手裡的活慢了一拍。
「周琪，念名字。」
周琪拿著加班表聲音有些緊。
「劉小慧，二十三塊。」
劉小慧走過來，馬雲飛把信封遞給她，「當面數。」
她拆開信封，裡面是真錢，不是白條。
頓時，她腦子裡閃過陳興遠蓋著歪章的欠條，眼眶紅了，「老闆，數清了。」
「下一個。」
「張素琴，四十八塊。」
張素琴走過來接過信封，手指捏得很緊，點了一下頭。
「李小娟，十九塊。」
「孟翠翠，十二塊。」
「馮玉梅，十一塊五。」
信封遞出去。
有人當場數三遍，有人把錢貼身塞好，坐回去踩機器時腳下更穩。
陳宇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六十七個女工埋頭幹活，又看向桌上手提袋。
最後看著馬雲飛一份一份遞信封，他低聲嘀咕。
「頭一回見老闆拎著現金進車間，當面發錢，一手交活一手數錢。」
縫紉機聲音又密了一層。
晚上九點四十五，最後一個信封發完。
周琪湊過來壓低聲音：「今晚發出去兩千多，明天還發？」
馬雲飛把空信封壓平。
「發到交貨那天為止。」
周琪咬了一下嘴唇裡面的肉，
她心裡想著老闆又貼錢，嘴上卻說：「行，明早我把表格做好每天結算一次。」
馬雲飛點頭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的車間裡有人在小聲說話。
「你摸摸是真的，熱乎的。」
「你廢話，你以為還是陳興遠那個渾蛋給你打白條啊。」
「噓，大家趕緊幹活，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