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騙了自己二十多年,夠了
江鶴亭接到了江鶴遠的電話。
二十多年了,他弟弟第一次主動給他打電話。
電話響的時候,江鶴亭正在書房裡看一份文件。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本來不想接,但那串數字在他眼前跳了十幾秒,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聽鍵。
「哥。」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是江鶴遠。
江鶴亭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你在哪裡?」
「我回國了。」
江鶴亭沉默了很長時間。書房裡的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一把錘子敲在他心上。
「出來見一面。」江鶴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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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們約在一家老茶館。茶館是幾十年的老店了,裝修還停留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紅木桌椅,白色桌布,牆上掛著發黃的山水畫。
江鶴亭到的時候,江鶴遠已經在了。
二十多年不見,兩個人都老了。
江鶴亭的頭髮白了,江鶴遠的頭髮也白了。江鶴亭的臉上有皺紋,江鶴遠的臉上也有皺紋。
他們長得有三分像,但那三分像已經被時間打磨得模糊了,像兩張被水泡過的照片,輪廓還在,細節全無。
江鶴遠站起來,看著哥哥,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話。
江鶴亭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問了一句:「你回來做什麼?」
江鶴遠坐回去,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桌布的白色上。
「想看看她。」
「誰?」
「管汐。」
江鶴亭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憑什麼看她?」
江鶴遠抬起頭,看著哥哥。
「哥,有些事,我們該說清楚了。」
「什麼事?」
「沈若清的事。」
江鶴亭的手指收緊了。他的臉色沒有變,但他的眼神變了,從冷淡變成了鋒銳,像一把被慢慢拔出鞘的刀。
「她的事,沒有什麼好說的。」
「有。」江鶴遠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有很多。她愛不愛我,這件事可以不說。但她愛不愛你,這件事,你應該知道。」
茶館裡的服務員端著茶壺走進包間,被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嚇住了,放下茶壺就走了。
江鶴亭盯著弟弟的眼睛。
「你說。」
江鶴遠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愛你。從來沒有愛過。」
空氣凝固了。
江鶴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發抖,放在桌布下面的手,在劇烈地發抖。
「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江鶴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嫁給你,是因為江家跟沈家有婚約。她不想嫁,但沈家需要江家的支持。她沒有選擇。」
「閉嘴。」
「她不愛你。她喜歡的人是……」
「我說閉嘴!」
江鶴亭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一截,發出刺耳的聲響。
江鶴遠沒有站起來。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哥哥,眼眶是紅的,但表情是平靜的。
「哥,你騙了自己二十多年,夠了。」
江鶴亭站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弟弟那張跟他有三分像的臉,忽然覺得陌生極了。
他認識這個人四十多年,但此刻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江鶴亭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為了讓我難受?還是為了讓你自己好過?」
江鶴遠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因為她不該被忘記。」他說,「她是誰、她愛過誰、她想要什麼,這些事,不該隨著她死了一起被埋掉。
她有權利被記住,真實地被記住。不是被人當成一個『好妻子』『好母親』的符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愛有恨、有選擇有無奈的人。」
江鶴亭站在原地,看著弟弟,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
江鶴遠坐在空蕩蕩的包間裡,面前那壺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又像雨已經下過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沈若清的臉。
不是笑的樣子,不是彈鋼琴的樣子,而是一個雨天的下午,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說了一句話。
她說:「鶴遠,人這一生,最難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之後發現那不是你想要的。」
他不知道她在說誰。說她自己?說江鶴亭?還是說他?
他當時沒有問。
現在想問,也沒有機會了。
江鶴亭從茶館出來之後,沒有回家。
他在車裡坐了很久。司機在前面等著,不敢問,不敢動。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但他的手指是涼的,像握著一塊冰。
沈若清不愛他。
他其實一直知道。
不,他不是知道。他是感覺到了。從新婚之夜開始,從她第一次叫他「鶴亭」而不是「老公」開始,從她看他的眼神里永遠隔著一層薄薄的東西開始。
他感覺到了,但他不願意承認。他把那些感覺壓下去,壓到最深的角落,用工作、用責任、用孩子把它們蓋住,假裝它們不存在。
但江鶴遠把那層蓋子掀開了。
江鶴亭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覺自己像一棟被拆掉了承重牆的房子,外表還立著,但裡面已經開始塌了。
他想起沈若清第一次對他說「謝謝」的時候。新婚第三天,她幫他整理書房,把散落的文件歸類放好。
他說「辛苦了」,拿出了準備了很久的一條項鍊,送給了她。
她說「謝謝」。不是夫妻之間的「謝謝」,是陌生人之間的「謝謝」。
他當時覺得不對勁,但說服自己說她是太客氣了。後來他才知道,那不是客氣,那是疏離。是「你對我好,我心存感激,但我無法回報」的那種疏離。
她是一個不會假裝愛的人。
她可以對所有人好,照顧白思堯,關心家裡的保姆,善待每一個認識的人。
但她不會假裝愛一個人。因為愛不是可以假裝的東西,至少對她來說不是。
江鶴亭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江若初發了一條消息:「今晚不回來吃飯,你自己吃。」
江若初很快回了:「好。您注意身體。」
他看著那個好字,覺得諷刺。她甚至不問他為什麼不回來吃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父親的不在場,習慣了一個人吃飯,習慣了不去追問。
江鶴亭把手機放下,對司機說:「去公司。」
他需要一個地方待著。不是家,家裡有太多沈若清的影子。
不是茶館,茶館裡有江鶴遠的話。
只有公司,那個沒有回憶的地方,他才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知道,什麼都發生了。
他用了二十多年建起來的那堵牆,在今天,被幾句話拆得乾乾淨淨。
她去世的那天,江鶴亭感覺到的除了悲傷,更多的是無力,他再也沒有辦法得到她的愛了。
那兩個孩子,成了他們之間婚姻的代表,卻也成了她不愛他的證據。
他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該如何愛江若初,愛這個和妻子極度相似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