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7【真有鹽匪】


  把沙洲上的臨時營寨,潦潦草草修築得差不多,壯丁們終於可以休息一日。

  徐來累得躺在窩棚里,除了吃飯全在睡覺。

  哪還有精力跟其他村的壯丁交流?

  表哥布超躺在旁邊,同樣疲憊不已,手指都不想動彈:「寨牆、哨樓、壕溝都修好了,接下來應該不用再幹活吧?」

  「難說。」張二叔閉眼回應。

  徐來說道:「前幾日,我向余貼司打聽過,正規巡檢兵都是廂軍充任。黃巡檢和梁都頭帶來的巡檢兵,攏共也才幾十人而已。想要守住營寨,就得操練我們,估計明天就要練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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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大正在給張二叔捉虱子,他忍不住說:「操練時總得吃乾飯吧?稀粥根本不扛餓,每天還得自己掏錢吃乾的。我帶來的幾十文錢,已經用掉一半了。」

  徐來閉上雙眼不再言語,在議論聲中沉沉睡去。

  次日一大早,營寨里響起號聲。

  似乎果然是要練兵了。

  同村的十個夥伴,提著自製兵器去集結。

  半路上遇到一個小隊,徐來隨口問道:「你們村的沈二郎呢?」

  一個壯丁回答:「累倒了。生病躺在窩棚里,也不曉得能不能撐住。」

  「唉!」

  徐來一聲嘆息。

  吃得少,幹得多,身體不好的肯定扛不住。

  沙洲中央的空地就是校場,兩個虞候手提棍棒,看到有人站歪就打:「排好!排好!排好!」

  徐來排隊排得好好的,稀里糊塗也挨了一棍。

  估計是那虞候打順手了。

  排隊排了好半天,梁都頭終於現身,掃視壯丁們說:「你們這些村廝(鄉巴佬),只曉得掄鋤頭種地,軍陣橫豎是練不會的。只給你們講講規矩……」

  這廝嘰里呱啦講了一通,很快又說:「銀沙埠那邊,也臨設一寨,兵員有些不夠。點到名字的,帶上被褥衣裳去銀沙埠!」

  一個武官上前喊道:「第二、四、六、八、十隊,一共五十人,前往銀沙埠營寨整編!」

  立即有土兵十將(隊長)說:「節級,我們隊有人病了,能不能把病人也帶去,留他一個在這邊沒人照應。」

  那武官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梁都頭。

  梁都頭微微點頭。

  那武官才說:「只要沒死,有病的都帶上。」

  清溪村的十個壯丁,屬於第八隊,這次也要去銀沙埠。

  回窩棚拿行李時,楊奎嘀咕道:「咋又要換地方?」

  「銀沙埠離家更近,而且不在沙洲上,」李田樂呵呵說,「要是鹽匪真的殺來,我們還能跑得利索點,個把時辰就能逃回村里。」

  徐來卻樂不出來,他潑冷水道:「必是因為馬都監親自視察,巡檢司上下吃了責罰,臨時在銀沙埠又多建一寨。我們這次過去,還得繼續干苦力活。」

  眾人一聽,全部愣住。

  剛把這邊的營寨修好,又要去另一處修建營寨?

  沒完沒了是吧!

  銀沙埠即後世的白廟碼頭。

  北上商船停靠在那裡,排隊等候縴夫拉船過飛來峽。

  徐來的大哥,就是在那邊修棧道而死。

  眾人坐船逆流而行,徐來沿途觀察兩岸情況。

  「江邊都是疍民?」徐來問道。

  張二叔說:「從這裡到飛來峽,沿江兩岸全是疍民。他們都住在江里,那種又寬又扁的是船屋,是他們吃飯睡覺的地方。那種又窄又長的叫小棹船,比較富裕的疍民才置辦得起,打漁、運貨都能用……呵呵,還能幫著運私鹽。」

  徐來盯著始興江(北江)兩岸,目視那些疍民船,很快就感覺頭皮發麻。

  如果鹽匪駕船藏在疍民當中,哪裡分得清是民是匪?

  縣城西南方的江心洲,距離銀沙埠非常近,轉眼他們就抵達目的地,那裡果然有個臨時巡檢寨。

  連稻草窩棚都沒搭好。

  除了徐來他們這一撥人,此處已經有了許多壯丁,估計是從附近強行征來的。

  「先搭營房(窩棚)再吃飯,歇息一陣下午幹活!」

  徐來剛剛走進營寨,就聽到有武官在叫喊。

  媽的,果然又要干苦力。

  下午時分。

  徐來揮舞著鋤頭,問旁邊一個壯丁:「阿叔,你是哪天來的?」

  「昨天。」那壯丁回答。

  徐來繼續打聽:「直接在銀沙埠報到?」

  「嗯。」壯丁應了一聲。

  徐來又問:「你們這批來了多少?」

  「不曉得。」壯丁沒再言語。

  徐來挖得腰杆酸痛,站直了歇一歇,順便數數身旁有多少人。

  「莫要偷懶!」

  不遠處的監工吼道。

  徐來只得埋頭幹活,時不時偷偷觀察。

  別說拉攏串聯其他壯丁,他連多歇一會兒都會被打罵。

  毫無自由可言。

  一直勞作到傍晚,徐來掏錢買來乾飯,混著免費稀粥一起吃。

  這時終於能休息了。

  他站在一堆木材上,居高眺望四下情況,指著遠方沙洲問:「張二叔,那個江心洲很大,而且有不少民房。洲上都住的是什麼人?」

  張二叔回答:「全是疍民。飛來峽拉船的縴夫,就是沙洲疍民出身。他們比別的疍民更靠得住,有些還能在沙洲上種地,巡檢司經常招他們當水兵。」

  徐來又指著旁邊的銀沙埠:「那處漂亮房子是什麼?」

  表哥布超走過來說:「銀沙務,給商船收稅的。北上的商船,在銀沙埠交稅。南下的商船,在城南碼頭交稅。我媽經常來這裡賣雞蛋。」

  原來是河道收費站。

  這裡有碼頭,有商鋪,有商船,還有收費站,算是極為重要之地,所以才臨時增設一寨駐防。

  再聯繫此前那處沙洲營寨,徐來基本猜到巡檢官的想法。

  他們從沒想過跟鹽匪打仗,只求通過駐兵來嚇退鹽匪。

  上游是必須縴夫拉拽的飛來峽,下游是擁有兵船的沙洲營寨和縣城。銀沙埠位於中間,鹽匪若敢來,必被兩頭堵。

  「楊朋病倒了,正在發燒!」就在此時,劉大焦急走來。

  眾人聞言,都面色嚴峻。

  前幾日在沙洲,陸續有壯丁病倒。

  如今,來自清溪村的夥伴,也不幸病倒了一個。

  銀沙埠這處臨時營寨,連軍醫都沒有配,若是生病只能自生自滅。

  「再這麼搞下去,我們也得生病,遲早死在這裡!」楊奎憤憤道。

  生病的楊朋,是楊奎的堂弟。

  布超猛地來一句:「要不我們夜裡點燃各處窩棚,假裝鹽賊夜襲放火,肯定把所有人都嚇跑。我們就能趁亂逃回村里。」

  真是妙計啊。

  便如一個小孩打碎花瓶,乾脆把自家房子一把火燒了,父母就不會發現他打碎花瓶的事兒。

  實在扛不住了,還特麼真能這樣干!

  張二叔說:「營寨里伙食太差,吃得不好,病會越來越重。明天我找找機會,看能不能偷跑出營,去找江邊疍民買些蝦肉粥。價錢不貴,三四文就能買一碗。」

  徐來說道:「明天見機行事。」

  根本沒法見機行事,巡檢兵看管得太嚴。

  這些傢伙知道壯丁很苦很累,生怕有人逃跑,時時刻刻都緊盯著。

  張二叔找不到任何機會離營。

  楊朋的病情越來越重,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斷斷續續反覆發燒。

  ……

  清遠縣城南碼頭的妓院裡,副巡檢黃保,正摟著女人喝花酒。

  一個身穿絲綢的中年男人,被黃保的親信帶進屋內。

  黃保拍拍妓女:「你先出去。」

  妓女連忙站起,低頭離開,不敢逗留。

  黃保的親信把門關上,默默站在門外守著。

  「黃巡檢這日子過得快活啊。」中年男人笑道。

  黃保面無表情:「你們今年不該來的,朝堂相公們已被惹怒了。從二月到現在,前後來了三撥朝官問事,就是為了把你們徹底剿滅。」

  中年男人渾不在意:「我爹販鹽那陣,朝廷也是這般說法。到我販鹽的時候,朝廷還是這麼說。江西路的南部州縣,明明離廣東路很近,百姓卻只能買高價劣等的淮鹽。沒有我們這些販廣鹽的,老百姓吃得起鹽嗎?」

  黃保說道:「你們這些蠢貨,把余相公的老家都劫了,那村子離余相公的宅第只有十餘里!」

  「關我屁事?」中年男子冷笑,「我是從連州過來的。洗劫餘靖老家的鹽販子,鬼知道是虔州哪路鳥人。」

  這些鹽梟團伙,來路極為複雜,還夾雜著大量瑤民、獠民。

  慶曆年間被招安的大鹽梟鄧文志,甚至是從湖南跑過來的瑤人。

  黃保說道:「今年廣東鹽場查得緊,私鹽運不出來多少。你們趕緊走,只要離開清遠縣地界,沿途村鎮隨你怎麼搶。若你敢在清遠縣劫掠,我是真要帶兵追殺的。今年出不得差錯,否則我跟鄧知寨(巡檢)都官帽不保。」

  中年男子問:「真的沒法搞到私鹽?」

  黃保瞪著對方說:「負責剿匪的江西蔡相公,跟廣東轉運使蔡相公是親兄弟。如今又是余相公經略廣東,你們去年還搶了他老家……」

  「不是我搶的。」中年男子打斷說。

  「不管是誰搶的,反正在相公們眼裡,你們全部都是鹽匪,」黃保說道,「朝廷頒了聖旨下來,余相公、蔡相公於公於私都要清剿你們。你比得上儂智高嗎?當年儂智高從廣西起兵,一路殺到廣州圍城兩月。最後什麼結果?儂智高的老母、兄弟、妻兒,全都被余相公派兵活捉了!」

  中年男子沉默不語。

  黃保放緩語氣:「聽我的,今年暫避風頭。這次為了清剿鹽匪,廣東、江西近十個州府,到處都在徵召壯丁做土兵。如此耗費錢糧、動用民力,不可能年年都搞。等明年官府鬆懈了,你們再來也不遲。」

  中年男子想了想,起身說道:「行,明年再來。」

  黃保總算疏了一口氣,他是真怕這些鹽匪拎不清。剿也不是,不剿也不是,萬一把自己供出來,朝廷是真要殺武官的!

  他早知道鹽匪已經來了,手底下一些軍官也知道。

  但他們顧忌太多,不敢跟鹽匪開戰,只求對方能知難而退。

  今年如果不出事,明年生意還可照做。

  黃保認為鹽匪們很聰明,面對多個州府的聯合清剿,必然嚇得老老實實滾回去。畢竟只需要暫避風頭一年。

  真如此嗎?

  呵呵!

  中年男子離開妓院,猛地回頭露出獰笑。

  賊不走空。

  既然買不到私鹽,他怎麼可能不搶劫?

  要搶就在清遠縣搶,他們是從連州翻山而來的,離開清遠縣之後,回去全是窮鄉僻壤。

  只有清遠縣能搶到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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