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8【三人同行】


  臨近正午。

  張二叔回到弓手鋪房:「事情辦妥了。我跟一戶疍民談好價,只要給三十文錢,就能在他們船上藏著。入夜以後,送咱們去一處荒灘登岸。」

  聞得此言,眾人皆喜。

  相較於官府來說,山民們其實更願相信疍民,即便有些疍民經常勾結鹽匪。

  張二叔又叮囑道:「上船之後,拿好兵器。有兵器在,咱們跟疍民就是朋友。沒了兵器,身上還帶著賞錢,咱就是疍民眼裡的肥羊。」

  這話在理,眾人紛紛稱是。

  張二叔四下瞅了瞅:「徐三郎呢?」

  「不知道。」

  

  「你早上走的時候,他也上街去了,說是給豆娘買糖吃。」

  「現在還沒回來?」

  「沒有。」

  「……」

  又過一陣,徐來走進鋪房,對夥伴們宣布:「全村免徭役三年,吳押司已做了記錄。」

  「全村免三年?」眾人狂喜。

  徐來微笑點頭。

  布超問道:「你又去求縣令了?」

  「算是吧,」徐來扭頭問張二叔:「聽說巡檢司強征疍民打撈寶物?」

  張二叔說:「一下子強征上百個疍民青壯,逼著他們跳進江水裡打撈。凍得渾身發抖也不能停,不知道最後要病死多少人。」

  徐來把自己買的書本文具,以及縣令給的那張「護身符」,全部交給張二叔:「張二叔,筆墨書本幫我帶回去。這張縣令簽發的文書,遇到巡檢兵找麻煩就拿出來。巡檢兵若敢動手,你們見機行事,把官兵殺了都可以,沈縣令會收拾爛攤子。」

  「好。」張二叔鄭重接過。

  徐來又把給豆娘買的零食交給布超:「表哥,幫我帶回家給豆娘吃。」

  「你不回村?」布超問道。

  徐來說道:「我要去廣州見余相公。」

  劉大問道:「余相公是哪個?」

  徐來詳細解釋說:「余相公叫余靖,是廣東經略使、廣東兵馬鈐轄、廣州知州兼廣州市舶使。我已經打聽過了,余相公親自調撥錢糧,是要給咱們發安家費的,每天的飯也不止那點。錢糧都被巡檢司的武官貪了!」

  此言一出,眾人聽得怒火中燒。

  「狗入的黃巡檢,連咱們的安家錢也貪!」布超氣得咬牙切齒。

  徐來繼續說:「我們繞開巡檢司,直接來城裡獻功,就算隱瞞了來歷,遲早也會被人知道。所以,必須趁這個機會,把巡檢司的武官全部扳倒。讓他們丟官,讓他們下獄,今後才沒人找清溪村的麻煩。」

  張二叔點頭:「這事得辦好。三郎你放心,你買的這些東西,我保證給你帶回去。你去了廣州,安安心心辦事!」

  徐來又叮囑道:「免除徭役登記時,縣衙文吏已知我們的真名和村名。人多嘴雜,遲早傳到巡檢司耳朵里。你們回村以後,立即安排青壯,在村外各山頭放哨。」

  張二叔握緊拳頭:「他們真敢動手,我們也敢殺人。我已經把力氣養回來了,拉上幾個墊背的沒問題。」

  若真打起來,只要巡檢兵來得不多,山民們獲勝的機會反而更大。

  一方是在保家護村,必然人人拼命,而且還熟悉地形。

  一方只是奉命行事,連日搜匪尋寶早就累了,平時也根本沒操練過。巡檢兵是不會拼命的,而且顧忌太多,稍有死傷就會落荒而逃。

  又商量一陣,眾人結伴出發。

  徐來把他們送到南城外,發現這裡的附郭街區很糟糕,整整兩條街被鹽匪燒城廢墟。

  經過一天半的努力,廢墟都還沒清理完,大量百姓只能露宿街頭。

  王主簿居然在親自指揮,並調派糧食給百姓們放粥。

  折騰一陣,王厚之來到碼頭,眺望遠處的江心洲。

  他已經盯上巡檢司的糧食和木材,這些物資是用於清剿鹽匪的。只要把巡檢司那群武官幹掉,就能把糧食、木材弄過來賑災,把被燒毀的街區趕緊修復。

  干滿這一任,王厚之就能轉為選人。

  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候,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如果此次運作得好,他甚至可以提前轉官。

  永遠不要輕視一個臨時工的轉正決心!

  ……

  徐來送走小夥伴,立即返回縣衙。

  沈縣令已重新寫好公函,封漆之後交給余善元保管。

  楊殊也寫了一封信,讓自己的隨從返回綱船,交給負責押綱的武官陳修齊。他表示自己會幫忙,儘量在余靖那裡為其求情。

  有寶物被搶的那條綱船,陳修齊和已死的羅氏父子,按慣例必須合力賠償損失。

  但這次不一樣。

  巡檢司的一系列騷操作得背大鍋。

  陳修齊因力戰而身負重傷,且沒讓鹽匪完全攻陷綱船。羅氏父子三人,更是為了保護綱物全部戰死。

  他們是有功的!

  只要余靖點頭同意,即可酌情減少賠償,甚至是不用再賠償。

  巡檢武官的罪責擔得越大,押綱之人的罪責就能越輕。

  縣令、主簿、楊殊、陳修齊、余善元和清溪村,在徐來見縫插針的串聯之下,已然暫時結為利益共同體,他們擁有著同一群敵人!

  「何時出發?」徐來問道。

  余善元說道:「兩天之後。即便我們身負重任,也不可能專門派一條官船。這次是搭綱船過去。」

  「又是什麼綱船?」徐來好奇道。

  余善元笑道:「清遠縣有大富銀場、靜定鐵場、錢糾鉛場,其產出在每年歲末運往廣州。這個時候,本來就該組織綱運了,連押綱衙前都已經選好。乾脆趁機給廣州提前送去,以填補因剿匪而出現的財政空虛。」

  徐來不禁暗暗感嘆,沈縣令是真他媽會做官啊。

  居然還趁機討好余靖,給廣州那邊送錢過去,且公事公辦並非行賄。

  事實上,第一次做官的沈直,對這種業務並不太熟。

  都是王主簿提供的建議!

  余善元已經進入門客角色,他又對楊殊說:「賢弟且安心。等前往廣州的綱船回來,衙前民戶完成任務歸家,隨船的廂軍、夫役、船工都撥給你。你們那兩條綱船,人手不就夠用了?」

  楊殊喜道:「多謝余兄相助。」

  這跟余善元沒啥關係,也不是沈縣令的主意,依舊是王主簿提供的建議。

  甚至連那些隨船夫役,都是從被燒毀街區徵召的青壯。只要他們幫忙完成押綱任務,縣衙就提供物資給他們重建房屋,而那些物資又是扳倒巡檢武官弄來的。

  把一切資源運用到極致!

  以王主簿展現的能力,當一個知州都綽綽有餘。

  可惜王主簿考不上進士,攝官身份就得蹉跎其十幾年光陰,才能轉正獲得新科末榜進士的待遇。中途若是出了什麼問題,還要重新計算攝官年限。

  三人在縣衙里說笑,到了傍晚又一起吃飯。

  余善元把酒壺遞給楊殊:「我以前不喜飲酒,做了文吏才染上酒癮。此次事關重大,就不喝酒了,以水代酒敬兩位一杯。」

  楊殊又把酒壺遞給徐來:「我喝酒誤事,差點沒了科舉資格,還給家裡惹來押綱之禍。我已立誓,此生不再沾一滴酒。」

  「那我也喝水吧,」徐來請雜役換來涼白開,舉杯說,「敬兩位兄長!」

  三人飲盡,吃菜聊天。

  徐來問道:「余兄見過余相公嗎?」

  余善元說:「十一年前,余相公丁憂在家。我曾以同族晚輩的身份,趁春社日向余相公請教學問。一別十一載,不知余相公是否還記得我。」

  楊殊說道:「去年底,我在州學見過余相公,他親自主持州學的歲試。」

  徐來趁機打聽道:「余相公為人如何?有什麼喜好?」

  楊殊搖頭:「不知。」

  余善元則說:「余相公有剛直不阿之名,但私底下其實平易近人,給我講解學問時極有耐心。」

  徐來心想:這不廢話嗎?他丁憂在家,你又是同族晚輩,還春社日跑去求教,他肯定願意指點啊。否則傳出去有損名譽。

  三人詳細討論,該怎麼跟余靖接觸,最終決定直接前往經略司求見。

  當晚,他們睡在縣衙同一間吏舍。

  根本就不敢分開,怕中途出了什麼事情。

  徐來趁機打聽如何寫科場詩賦,並表示自己完全不會,而且年底就要參加縣考。

  「你沒學過詩賦,就敢參加縣考?」楊殊極為震驚。

  徐來說:「試試看唄。」

  余善元提醒:「州學只能考三次。若是三次不被錄取,這輩子都不能再考。」

  「我還是想試試。」徐來堅持道。

  余善元也不再勸,先講如何破題、承題,接著又出主意道:「寫詩的時候,你根據縣令出的題目,直接去翻閱《禮部韻略》。先選定一個韻部,挑選比較合適的字,把這些字都抄下來。再用這些字,來構思拼湊出一首詩。寫完以後,又用韻書查證平仄是否有誤。錯了就改。」

  「拼湊」二字用得好。

  科場詩賦嘛,「拼湊」比「寫作」更管用。

  而且還有進階版本,即大量背誦前人詩賦,科舉時拿來修改拼接。這樣做考進士比較難,考舉人卻非常容易過關。

  楊殊也幫著出主意:「寫作賦文之時,先摸准考官的出題本意。再根據這個意思,把賦文拆為幾個部分逐一拼湊。能用典就用典,不知道典故可自己編。」

  徐來認真記下,心裡平添幾分信心。

  以他的知識儲備,縣考應該沒有問題,州學錄取考試也能搏一搏。

  徐來又問廣州州學的情況。

  楊殊詳細給他說道:「廣州州學,是在慶曆興學時建的。剛開始建在城外的蕃坊,那裡住的全是蕃人,偏偏孔廟也在此處,知州就把孔廟改成了州學。」

  「後來的知州籌措經費,把州學搬遷到城內。占地不廣,攏共也就一兩百個學生。」

  「城外蕃坊那處州學,也沒有就此廢棄,轉而招收蕃人子弟讀書。那些蕃人子弟,學費極為昂貴,還沒有科舉資格。整個州學,連學田都沒有,全靠蕃人學生的學費在撐著。」

  好嘛,還挺會玩的。

  向外國學生收取高昂學費,卻不讓外國學生參加科舉,還用這些學費來維持州學運轉。

  楊殊說道:「我大宋學子,若在廣州州學讀書,每天只須交一文錢吃飯。其餘全部免費。」

  余善元羨慕道:「我少年時在韶州州學讀書,我們那裡卻是每天交三文飯錢。我還以為廣州州學也是交三文。」

  楊殊哈哈一笑:「肯定是韶州沒有蕃人學生當冤大頭。」

  聊了一陣州學,徐來又問楊殊:「楊兄所在的季華鄉,是不是佛山?」

  「賢弟還知道佛山?」

  楊殊解釋道:「佛山只是季華鄉的一個村。但佛山村已日漸興盛,那裡有許多鐵鑊場,可以鑄造鐵鍋、鐵鼎、鐵鐘、鐵錨等物。我家住在第南村,距離佛山村有十餘里遠。」

  楊殊開始炫耀家世:「我們季華鄉楊氏的先祖,乃唐代嶺南道觀察使環庵公。環庵公當年有一宅第,現在是楊氏祖宅。祖宅西北方叫第北村、東南方叫第南村。方圓七個村落,皆為我楊氏所創。」

  這七個村的名字,有一半延用到21世紀。

  三人聊了半宿,越聊越入巷,頗有些相見恨晚的味道。

  次日上午醒來,依舊在縣衙吃飯。

  楊殊吃完出去一趟,回來時帶著四本書,雙手捧給徐來說:「我冒昧問了體仁兄,得知賢弟平時沒有書看。這套《論語註疏》,還請賢弟不要推辭。」

  徐來自然不會拒絕,當即拱手道:「今後介之兄有事,儘管知會一聲。」

  昨晚他們敘了表字。

  余善元,字體仁。

  楊殊,字介之。

  徐來,無字。

  余善元此刻有些尷尬,他平時工資不高,被同僚排擠沒機會貪污,還鬱郁不得誌喜歡喝酒。因此他身上的錢,買一套《論語註疏》都不夠。

  說白了,窮逼一個,想送書也送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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