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2【機會是自己創造的】


  「怎還沒人來傳話?我們在客舍都住兩天半了。」

  楊殊已經有些煩躁。

  他今年剛好虛歲二十,年紀輕輕難免性子急躁,更何況押綱之事關乎身家性命。

  余善元安慰說:「越是沒消息,就越有大動作。如果只處理幾個巡檢武官,余相公早就直接動手了。」

  不怪他們著急。

  住進西園兩天半時間,一直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也不放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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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善元和楊殊二人,剛開始還興致勃勃逛園子,但很快就沒了遊玩興致,心裡都記掛著清遠之事。

  徐來沒有參與話題,繼續閱讀《論語註疏》,時不時寫出不同見解。

  楊殊因為心情非常不爽,瞟了一眼徐來所寫內容,忍不住挑刺道:「你這句毫無根由,純粹就是在亂解。除非你能找到出處,否則難以說服旁人。」

  徐來微笑回應:「有的時候,不需要我說服旁人,他們自己可以說服自己。」

  余善元說:「左右無事,來玩三國象戲吧,我在客舍找到了棋子棋盤。」

  象戲是象棋的前身,但規則變化多種多樣,有兩人、三人、五人、七人等玩法。

  三國象戲,又稱鼎棋,玩家分別扮演魏蜀吳。

  可以互相結盟,也可以大混戰。兩方兌子不敢過於慘烈,否則很容易被第三方撿漏。其中一種玩法,還能在滅掉一國之後,兼併其全部殘餘棋子。

  「你們玩吧,我寫完這個再說。」徐來繼續看書寫字。

  楊殊坐過去擺棋,吐槽道:「你都寫兩天了。」

  余善元問:「賢弟打算呈交給余相公?」

  「試試看,」徐來說道,「我沒有別的身份,只能用這個來引起余相公注意。」

  余善元和楊殊玩不了三國象戲,對坐在那裡楚漢爭霸廝殺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半下午時分,徐來拿著一張紙出門,守在幕僚們回客舍的必經之地。

  很快就出現一個幕僚,但徐來不認識,不方便冒昧攀談。

  一刻鐘、兩刻鐘、一個時辰過去……楊殊依舊站在那裡等待,而且表現得輕鬆愜意,捧著《論語註疏》慢慢翻閱。

  楊殊走到門口,望著遠處的徐來:「體仁兄,你說徐三郎這招有用嗎?」

  余善元來到楊殊旁邊:「不知道。」

  就在二人說話之間,那位褚先生終於出現。

  徐來上前作揖:「小生徐來,見過褚先生。」

  褚先生微笑點頭。

  徐來又說:「小生學習《論語註疏》,有諸多不解之處。又不便打擾褚先生太多時間,所以寫在這張紙上,還請褚先生閒暇之餘一觀。」

  褚先生順手接過,他明白徐來的心思。

  因為這種人他見得太多了!

  返回自己住所的路上,褚先生閒著也是閒著,拿起那張紙隨便瞧幾眼。

  【朋字解為同類?】

  這種解法,洛陽已經出現,不算什麼新鮮玩意兒。但一個鄉下少年,能有如此見解也算不俗。

  褚先生略微點頭。

  【賢賢易色,解為夫妻之道?】

  嗯,有點道理,讓人耳目一新……不對,是很有道理,歷代大儒可能錯了!

  褚先生興趣大增。

  【色難,解為事親之際、惟色為難?】

  簡直離經叛道,但又直指人性,似乎此解也說得過去。

  褚先生的腳步越走越慢,從最開始的快速掃過,漸漸變成認真閱讀思考。

  他也是舉人。

  可惜屢試不第,已然放棄科舉。

  如今走的是另一條路,等余靖調離廣東,就會舉薦他當官。

  離客舍大門只剩幾步,褚先生卻駐足不前,站在那裡反覆品味各種新解。

  直至看到某一句,褚先生突然轉身,竟拿著那張紙去找余靖。

  ……

  這兩天,余靖一直在跟各種官員談話。

  廣東提刑司勾當公事鄭伯良,此刻正小心翼翼坐在余靖面前。

  余靖請他喝茶,鄭伯良稍微抿一口,就放下茶盞不敢再動。

  「清遠縣有市舶綱被劫案,」余靖直奔主題說,「由於涉及皇綱,王承受(太監)主動請纓,想要全程督查此事。鄭勾當有何意見?」

  鄭伯良連忙回答:「並無異議。涉及皇綱,王承受是日邊人,就該他出面才對。」

  余靖又問:「此事應鹽匪而起,蔡漕司決定介入,與憲司聯合查案。鄭勾當可有意見?」

  鄭伯良愈發忐忑:「並無異議,正當如此。」

  余靖喝茶不語。

  鄭伯良頭皮發麻:「職下身體抱恙,恐怕難以應付大案,不如就請蔡漕司全權主持。」

  余靖說道:「此乃憲司本職,如何能完全不管?」

  「那我……派幾人隨行?」鄭伯良試探道。

  余靖點頭說:「如此正好。」

  鄭伯良終於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感到極度沮喪。

  鬆氣是因為余靖顧及李師中顏面,這次打算放鄭伯良一馬,不會趁機翻舊帳搞他。只要他積極配合、完成切割即可。

  沮喪是因為從這件案子開始,鄭伯良在廣東官場威風掃地。今後無論廣東發生什麼事,他都得聽余靖和蔡抗的,毫無自主權可言。

  鄭伯良沒有反抗的餘地。

  這次奪他提刑大權的兩人,一個是跟皇儲亦師亦友的蔡抗,一個是皇帝派來監督廣東的太監。

  見鄭伯良答應得如此乾脆利索,余靖反而有點搞不明白啥情況。

  直至鄭伯良告辭離開,余靖才猛然反應過來:此人的靠山李師中,可能要被貶官了!

  事實上,李師中已經被貶為濟州知州,只不過消息還沒傳到廣東而已——邸報要下個月才到。

  這廝身為兩廣提刑使,竟然憑藉一己之力,直接把廣西經略使、轉運使全部拉下馬,而且還自己兼任這些職務。

  行政、軍政、財政、司法一把抓,宛如廣西的土皇帝。

  必然要遭受政敵的瘋狂反擊!

  現在反擊來了。

  靠山已經失勢,鄭伯良哪還敢跳?只求平穩落地。

  今後升遷是別想了,余靖能給他留個體面就行。

  「相公。」

  余靖被打斷思緒,扭頭問道:「信甫怎回來了?」

  褚先生叫褚誠,字信甫。

  褚誠把那張紙遞過去:「相公請看。尤其是君子小人那句。」

  余靖的目光快速掃過,很快落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上面。

  這句的「周」字,《論語註疏》解釋為「忠信」,而徐來卻解釋為「普遍」。

  余靖盯著那張紙好半天,終於問道:「哪位大儒的新解?新銳而不失底蘊,只是字寫得較普通。」

  褚誠說道:「徐來,就是從清遠縣來的那個少年。」

  「嗯……」

  余靖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評價。

  徐來對這句話的新解,如果放在慶曆年間拿出來,他可直接進入新黨核心圈子。如果徐來沒有考上進士,慶曆新黨也會幫他謀求官職!

  因為徐來的這種解法,直接概括了歐陽修的《朋黨論》。而且措辭更委婉,也更光明正大,還避開了「君子矜而不爭」的約束,可作為慶曆新黨的理論依據和思想武器。

  當然,也可拿去做王安石變法的黨爭利器。

  徐來是怎麼解釋這句話的?

  君子因公義而團結一致,小人因私利而結黨阿比。

  褚誠說道:「《周易》、《左傳》等經傳裡面,『周』字確實有『普遍』之意。」

  余靖拿著紙又看了兩眼,忍不住笑道:「此人若身在汴梁,歐九(歐陽修)怕是要收他做弟子。但他過於年少,行事有些急躁,還得磨一磨性子。」

  「確實急於表現,有投機之嫌。」褚誠評價說。

  余靖對此卻不在意,埋頭閱讀徐來的其他新解:「白身之時,誰能忍住不投機?此乃人之常情。不過嘛,還須看他心性如何。明天早晨,你把他帶過來,我親自考教考教。」

  ……

  余靖一路溜達散步,回經略司後宅吃飯。

  「爹,你怎才回來?媽媽都等你好久了。」一個妙齡少女跑來迎接,挽著余靖的胳膊往裡走。

  平時不苟言笑的余靖,此刻露出慈祥笑容:「有點事情耽擱了。」

  少女說道:「今日我有背書練字,還做了女工,還寫了一首小詩。」

  余靖笑得愈發開心:「那你比我還忙,每天有做不完的事。等你再長一歲,讓媽媽教你如何管家,以後嫁人了才有立身之本。」

  少女羞道:「我才不嫁人。」

  「我老了,又病痛纏身,」余靖撫摸女兒的頭頂,「死之前若能看到你跟五娘出嫁,就已經心滿意足。」

  余靖生有三子六女,孫子都已經在做官了,卻還有兩個女兒未嫁。

  十多年前,朋友贈他美貌歌女,余靖本不願收下。但朋友當時被貶官,要把歌女都遣散了。他若是不收,那歌女必然淪落風塵。

  妻子林氏也熱情接納,因為余靖一直沒有妾室,正好藉此洗去她的善妒污名。

  於是乎,四十多歲的余靖,又接連生了一子二女。

  可惜小女兒出生之時,那歌女因難產而死。

  正妻林氏憐愛他們身世,當成親生子女養育長大,就連隨夫赴任都帶著他們。

  如今,余靖的第三子在廣州州學讀書。

  第五女已經定親,此時住在韶州老家那邊,待未婚夫明年科舉結束就完婚。

  第六女待字閨中,小名翩翩。

  ——

  (大羅羅發新書了:《北洋之夢》。這書我在追,寫得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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