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3【消息傳回清遠】


  進出經略司有啥感受?

  走挺遠的!

  尤其是從州學那邊往返,等於沿著廣州城對角線,直接用腳走了一個來回。

  徐來還沒回學校,就已經是正午了。

  學校食堂尚未復工,徐來只能在校外吃飯,接著又跑去逛書鋪——為自己準備開學教材。

  「秀才公又來買書啊?」掌柜居然還記得他,且稱呼變得更尊敬。

  倒不是知道徐來考了第一,純粹因為他買書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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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家最喜歡這種顧客。

  徐來點頭說:「隨便看看。」

  掌柜走出櫃檯,熱情推銷道:「秀才公選中哪本,價錢都可以談。」

  徐來問道:「州學先生們授課,《孟子》《爾雅》《孝經》一般用哪版註疏?」

  掌柜聞弦音而知雅意,立即拱手笑道:「恭喜秀才公考入州學。敢問尊姓大名?」

  徐來抱拳回禮:「不敢稱尊,姓徐名來。」

  「原來是徐秀才,」掌柜一邊介紹一邊取書,「此三經的註疏,大宋官家都請了大儒編撰,分別是《孟子音義》《孝經註疏》和《爾雅疏》。」

  徐來隨手翻閱這三部經書,很快就做出是否購買的決定。

  《孝經註疏》,經文不到1800字,註疏大約14萬字。

  此書不必購買,可以自己抄寫。註疏都懶得抄,只抄經文部分,然後聽課做筆記。

  《爾雅疏》,經文1萬3千字,註疏大約63萬字。

  這本書徐來可太熟了,比他對《論語》都更熟,讀研究生的時候經常查閱。因為此乃中國辭書之祖,也是訓詁學的開山之作。

  嚴格來講,是一部工具書!

  暫時可以不買,先抄寫其經文,等有錢了再買註疏。

  徐來把那些書放回去,從懷裡掏出銅錢:「我錢沒帶夠,改日再買《孟子音義》,先買一匹寫字紙。」

  掌柜的估計想發展長期客戶,非常貼心地說道:「徐秀才若想抄《孝經》,本店可提供筆墨,紙也可以幫忙裁好。不過,只能在店內抄,書籍污損須賠償。」

  「多謝!」徐來欣然接受。

  掌柜喚來店夥計幫忙研墨,又為徐來騰出一截櫃檯。

  徐來站在櫃檯旁邊,很快就把1800字的《孝經》抄好,接著又選抄註疏的重要部分。

  他發現這玩意兒沒必要聽課,背誦經文,熟悉註疏,應該就能考試合格。

  一直抄到傍晚,徐來吃了晚飯走回學校。

  剛走進宿舍,室友溫仲和就說:「徐三郎,你總算回來了,下午又來好幾個找你的。」

  「找我作甚?」徐來問道。

  溫仲和興奮道:「找你切磋學問啊。原來你竟是錄試第一,文章就貼在州學門口。我還特地去讀了,大義寫得真好。三綱八目是怎寫出來的?」

  「就那樣寫出來的。」徐來笑道。

  溫仲和嘖嘖讚嘆:「真了不得。我學《禮記》的時候,就從來沒想過這些。」

  《禮記》、《左傳》雖是大經,但只要能考進州學之人,就肯定學過這兩部經傳。以前重視貼經、墨義的時候,甚至屬於錄取考試的必考內容。

  只不過,大部分考生都學得一般般,需要在州學重新再學一遍。

  徐來端著木盆去打井水,回來的時候問:「熱水在哪裡打?」

  溫仲和道:「食堂。打熱水要用錢。」

  徐來拿出一張葛布巾,先用井水把臉洗淨,接著又倒進木桶洗腳。

  溫仲和問:「今日見到余相公了?」

  「見了。新任教授姓陳,江西人。」徐來簡單透露消息。

  溫仲和驚喜道:「教授你也見了?」

  「嗯。」徐來應了一聲。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聊著,沒過多久,楊殊也跑來串門。

  楊殊屬於內捨生,住的是單人宿舍。

  反正還沒開課,可以盡情玩耍,楊十三郎耍到半夜才回去。

  次日睡到半上午,早飯也懶得去吃,徐來發現自己的作息被搞亂了。

  今天又有寄宿生提前到校,他們聽說有個新生很牛逼,跑去校門口看了文章便來拜訪。

  而且不是一起來,一會兒來一個。來了就必須接待,還要花時間交流,擾得徐來根本沒法正常讀書。

  但結識了許多同窗。

  ……

  清遠縣衙。

  余善元已經從老家過來,正式擔任沈縣令的幕僚。他以前的各種科舉書籍,也一併帶來慢慢溫習。

  「令君,如今清遠縣沒有主簿和縣尉,兩位押司必然愈發目無長官。」余善元提醒道。

  沈直完全不當回事,笑著說:「自從市舶綱船劫案之後,他們兩個越來越聽話了。如今的清遠縣,政通人和,並無任何不妥。」

  余善元欲言又止,不知道該怎麼勸。

  若是說得過多,反而會引起沈直的不滿。

  那些積年老吏,豈是好相與的?

  尤其是主簿兼縣尉的王厚之離開,新任主簿(或縣尉)還沒到崗。這種情況下,縣令必然被胥吏當猴耍,讓人騙得暈頭轉向都不自知。

  沈直覺得自己一帆風順,其實已經失去對縣衙的掌控。

  余善元心想:此人不摔跟頭,是不可能醒悟的。我既做了他的幕僚,自然不能袖手旁觀。須暗中摸清縣衙六房的情況,否則遇到事情就毫無頭緒。

  沈直大白天的也不工作,各種公務都交給兩位押司,把余善元拉去縣衙後院喝酒。

  那美貌侍女也叫來陪著。

  「來來來,好久沒打雙陸了,」沈直樂得整日清閒,對余善元說,「一邊下棋,一邊喝酒。我在清遠也沒個朋友,體仁若是不在,都不知道跟誰一起消遣。」

  聞得此言,余善元心生慍怒:我是來做幕僚的,不是給你做幫閒!

  無奈寄人籬下,余善元只能忍著,還主動擺好雙陸棋盤。

  侍女燒爐煮酒,坐旁邊看他們下棋。

  少頃,酒已溫熱。

  侍女給兩人倒上,余善元借酒澆愁,比沈直還喝得更多。

  「令君,有士子求見。他自稱是從廣州回來的孫志學,還帶了一篇什麼大義文章。說有重要消息稟報。」

  「帶他進來。」

  沈直放下酒杯,擲出骰子說:「體仁,你猜清遠縣士子,有幾人能考進州學?」

  「往年能進幾個?」余善元問。

  沈直說道:「只一兩個,最多三個。」

  余善元奉承道:「令君主政清遠,必能考中三人。」

  「哈哈哈!」沈直大笑。

  就在此時,擅長交際的孫志學進來,恭敬作揖道:「晚生孫志學,拜見令君!」

  沈直招手說:「不必拘禮,過來坐下。」

  「謝令君。」

  孫志學喜滋滋坐過去:「今年州學錄試,清遠縣威風得很。徐來考了第一,陳彥泓考第三,郭申考第二十四。」

  沈直驚喜不已:「果然考上三個。第一和第三都是清遠士子!」

  這勉強也算他的政績。

  孫志學拿出抄來的文章:「令君請看,這是徐三郎的答卷。」

  沈直頗為好奇地接過,他確實想知道什麼文章能拿第一。

  掃了一眼題目,沈直表情古怪:「今年居然考大義?」

  余善元分析道:「嘉祐二年,朝廷設立明經科,大義文章的分量很重。與此同時,還允許進士科的士子,自行報名加試大義。大義文章寫得好,可破格提升進士甲第。可能……」

  「可能什麼?」沈直問道。

  余善元猜測說:「如果繼續改革科舉,很可能取消貼經、墨義,把大義文章正式加入進士科!余相公跟幾位宰輔是好友,他多半想在地方嘗試一下。」

  沈直點頭讚許:「有道理。體仁竟能揣測朝堂諸公的心思!」

  余善元心想:這不明擺著的?

  沈直埋頭繼續讀文章,一邊讀一邊說:「此文寫得著實優異,難怪能被余相公評為第……嗯?」

  余善元連忙湊過腦袋去看。

  「三綱八目,三綱八目……」

  沈直拿著文章緩緩站起:「果真是修身治國的綱目,我以前怎就沒想到呢?」

  他來回踱步,念念有詞道:「【自格物至於修身,內聖也。自齊家至於平天下,外王也。內聖者修己;外王者安百姓。內聖外王,此非二道,一以貫之】。這段寫得真好!徐三郎竟用《大學》闡述內聖外王!」

  余善元也聽傻了,猶如醍醐灌頂。

  其實,最先把《大學》跟內聖外王相聯繫的是韓愈。

  但余善元和沈直都沒讀過韓愈那篇文章,他們還以為是徐來自創的觀點。

  一時之間,驚為天人。

  沈直做學問一般般,為人處世也不咋地,但他畢竟是考中了進士的,一眼就看出徐來必然揚名天下。

  沈直把文章反覆讀了幾遍,對余善元說:「體仁,你立即草擬一篇旌表文書。嗯,旌表徐三郎殺賊獻銀,還要旌表他自學成才。我再手書『忠義明綱』四字,刻為匾額,給徐來家裡送去!」

  旌表文書這玩意兒,可以掛在家門口。

  除了賊寇之外,誰也不敢來搗亂,否則就是不把官府放在眼裡。

  與此同時,縣令旌表義民,其事跡還會被縣學、州學記錄下來。今後編撰縣誌、州志時可以引用。

  沈直這傢伙,又想蹭風頭。

  今後徐來混得越好,沈直就越能沾名氣,甚至一起被寫進《廣州志》!

  當然,徐來也能獲得實打實的好處。旌表文書掛在門口,亂收稅、亂征丁的全得滾蛋。

  沈直說話的時候,余善元終於親眼閱讀到那篇文章。

  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余善元感慨不已:才兩個月不見,徐三郎竟已成長如斯。

  數日之後。

  由余善元帶著幾個衙役,張二叔、布超率一隊弓手護送,抬著匾額敲鑼打鼓前往清溪村。

  那匾額做得很厚實,徐來家的茅草屋都沒地方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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