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0100【負責喪禮】
第102章 0100【負責喪禮】
余靖離開廣州時還好好的,甚至途經韶州老家時,還在家裡住了一個月。
他把妻子和女兒留下,自己帶著隨從北上。
船行至鄱陽湖,正值大風頻發季,余靖被迫滯留於吳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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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的精神頭挺不錯,在松門山島寫了兩首詩,接著又跑去廬山遊玩。與之同游者,還有南康知軍、南康簽判等官員。
從廬山回來,余靖就生病了。
他覺得只是小疾,請醫生問診抓藥,便坐船繼續趕路。結果途中一病不起,隨從趕緊把他安置在江寧養病。
「李博士,余公的病情有好轉嗎?」江寧知府王贄問道。
李博士搖頭:「油盡燈枯,恐怕熬不過去了。」
北宋最高級別的醫官稱「大夫」,地位稍次的稱「郎中」,這些其實都是他們的實際官階。
也可統稱醫生、醫士、醫師等等。
眼前這位李博士,是江寧府的醫學博士,負責當地的醫學教育和醫療事務。
李博士提醒說:「多準備一些香料、石灰和木炭。」
「唉!」
王贄一聲嘆息。
香料、石灰和木炭,是用來給屍體防腐的,畢竟正值江寧最熱的時候——宋代士大夫葬禮崇古,經常停屍幾個月才下葬。
王贄回到屋內,詢問正在扇風的僕人:「余公可曾醒來?」
僕人回答:「剛醒來說了幾句話,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王贄叮囑一番,回到府衙安排購買香料等物。以江寧的悶熱天氣,若不提前準備這些,他怕余靖的家人趕來屍體都臭了。
余靖的次子余仲荀,自前在充州做通判。
他想要探望病重的父親,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向皇帝請假(必須做官六年以上才有資格)。第二,辭官掛印而去,可能會被彈劾擅離職守。
余仲荀先是請假,糾結兩天之後,又直接辭官南下。
反而是徐來、余叔英、余嗣恭先到。
——
「我爹病情如何?」余叔英問。
僕人回答:「時睡時醒,睡的時候更多。」
余叔英問道:「怎就突然病重了?」
僕人說道:「相公從廬山回吳城的當晚,就開始咳嗽不止。醫生說是染了風寒,請相公按時服藥,等病好了再啟程。相公沒聽醫生的,次日便坐船走了,在船上發燒至昏迷。」
「好好的游什麼廬山?誰請他去的?」余嗣恭開始遷怒旁人。
僕人說道:「當時鄱陽湖大風,行不得船。聽說相公逗留吳城鎮,南康知軍林相公、
南康簽判楊相公,專門趕來陪相公遊玩名勝。」
余嗣恭無話可說了。
地方官從軍治趕到小鎮,專門來陪余靖散心,總不能怪到這些人身上。
徐來摸了摸余靖的額頭,又伸進衣服摸余靖的背心:「天氣這麼熱,怎連汗都不出?」
僕人回答說:「醫生說是腠理閉塞、津液內竭。」
「每天能吃多少飯?」徐來又問。
僕人說道:「連續兩日未進食了,只偶爾醒來喝點水。湯藥和稀粥都喝不下,喝一點點就吐。」
余家叔侄倆面面相覷,他們就算再不懂醫理,也知道不吃飯會死人的。
余叔英呆坐在病床前,眼神呆滯,沉默無語。
他其實對余靖非常陌生,幼時記憶中沒有父親的存在。因為當時慶曆新政失敗,余靖被調來調去,自己都受不了折騰,怎麼可能帶著孩子赴任?
等到稍微年長,他又被扔去二哥家。
相比起來,二哥更像是父親。
做兒子的余叔英都這樣,孫子余嗣恭更是如此。這十多年來,他們跟余靖相處的時間很少,每次團聚都是余靖回京述職。
就在這兩位發呆之時,江寧知府王贄趕來。
雙方交流的過程中,王贄發現他們倆渾渾噩噩,說啥都答應,一問卻搞不清。反而是身為弟子的徐來,能夠正常討論後事。
王贄乾脆只跟徐來說話:「可能就這一兩天了,棺材和防腐之物已備好。初終之禮你熟悉嗎?」
徐來回答說:「晚生只知《禮記》中的喪禮。」
「我詳細給你寫一份,」王贄指著余家叔侄,「他們二人至孝,悲傷過度無法理事。
到時若無其他親屬趕來,你身為弟子,須得從容應對。」
「晚生謹記。」徐來說道。
王贄當即寫下一份禮儀流程,並詳細給徐來講解注意事項。
接下來半日,徐來都在背誦禮儀。
當天傍晚,林氏帶著還未出嫁的兩個女兒趕來翩翩的五姐,因未婚夫喪父,已推遲了婚期。
林氏顯得比較堅強,她半路上就哭過了,來到江寧後非常冷靜。
翩翩和五姐則哭得稀里嘩啦。
徐來對林老夫人說:「先生多數時間都在昏睡,聽說昨夜醒了一次,但精神不是很好。我們是今早趕來的,還沒遇到先生清醒的時候。這是王知府寫下的初終之禮,學生已經記熟。」
林氏點頭不語。
徐來繼續說道:「余大郎英年早逝,並未留下子嗣。按禮制應當二郎君主持喪禮。二郎君若不能趕來,就該二郎君的長子主持。護喪、司書、司貨等職,學生已與王知府討論好了人選。喪禮所需物品,也已經備好,錢財暫由王知府墊付。」
林氏說道:「我帶了錢財,事後還給王知府。」
徐來又說:「先生彌留之時,女眷須站在數步之外,不可離得太近————否則,對子孫不詳。」
「這個我知,男子不能絕於婦人之手,婦人不能絕於男子之手。」林氏說道。
「醒了,爹醒了!」
就在此時,余叔英大喊起來。
余靖這次清醒,精神非常好,說話也變得利索。
迴光返照。
徐來連忙上前。
林氏、翩翩和五姐,則只能立於數步之外。
余靖讓子孫扶他起來靠坐,笑著看向遠處的妻女,又對徐來說道:「你讀書很用功,歐九說你太學歲試第一。」
徐來說道:「先生放心,弟子明年必中進士!」
余靖笑了笑,又對幾步外的妻子說:「昨晚我夢見大郎,他還是少年模樣,與我說了許多話。二郎或者三郎,今後過繼一子給他,莫讓大郎缺了香火。」
一直表現堅強的林氏,聽到丈夫提起早逝的長子,頓時眼淚如泉水般湧出:「我記下了,大郎肯定不缺子孫香火。」
余靖又對兩個女兒說:「五娘,六娘,我這輩子的遺憾,就是沒親眼看到你們兩個結婚。五娘的親事早就定下,六娘————等我喪期過了就補上,徐來是個好孩子。」
翩翩想要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哇的一聲哭出來。
余靖笑著讓女兒別哭,又跟余叔英、余嗣恭說話,勉勵他們勤奮讀書、端正做人。
繼而他開始回憶往事,說老家的宅子如何,屋前某棵樹是什麼時候種的————說著說著,有些乏了,就閉眼休息一陣。
良久都沒有動靜。
徐來把一縷絲綿遞給余嗣恭,余嗣恭愣了一下,把絲綿放在祖父口鼻前。
絲綿未動。
「先生走了。」徐來說道。
此言一出,滿室哭嚎。
徐來卻沒時間悲傷,他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當即招呼僕人把新衣拿來,讓余叔英、余嗣恭給死者換上。又安排所有親屬都換衣服,披散頭髮,赤裸雙腳。
再讓僕人拿著余靖的舊衣,爬到房頂向北方呼喊名字招回即將散去的魂魄。
繼而確立余嗣恭為喪主、林氏為主婦。
徐來擔任護喪,總理一切喪事。
又安排其他喪禮人員。
接連忙活了四天,各種程序繁複無比。
第三天的時候,余仲荀帶著妻子兒女趕來,徐來才終於輕鬆了許多。
小斂、大斂、成服結束,又忙著發訃告,一口氣發了上百份出去。有些訃告還得寄去外地。
搞定這些,徐來腦子都木了,坐在靈堂角落直接睡著。
江寧的夏季,比廣州還熱。
徐來睡醒時滿身是汗,翩翩正坐在旁邊給他扇扇子。
「多虧有你在。」翩翩說道。
「應該的。」徐來由衷說道,他欠余靖的恩情太多。
翩翩低聲說:「謝謝。」
「回信你收到了嗎?」徐來問。
翩翩點頭:「收到了。那首詞我很喜歡————你先去洗澡吧,出了很多汗。洗完澡再好生睡一覺。江東路和江寧府的官員,估計明天才會來弔唁。」
「那我去洗澡了。」徐來起身說。
翩翩目送他離開,欲言又止。她有很多心裡話想說,可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語兒跟著徐來去湯室,一路沉默無語,忙前忙後幫他拿東西。
洗完澡,徐來回到客房,躺床上卻睡不著。
天氣悶熱,心情煩躁,腦子裡回憶著穿越以來的各種經歷。
他決定這次不再回京,先護送余靖的遺體回韶州,然後就回清溪村閉門苦讀。反正他已經免解,今年秋天不用考舉人,明年春天直接去考進士。
在山村里,他能逃離京城的浮華,完全沉下心來苦讀經史。
心思千迴百轉之間,徐來迷迷糊糊睡著。
次日他一直在靈堂幫忙,引導前來弔唁的官員和士子,協助余仲荀處理一些瑣碎事務。
接連數日,每天都有人來弔唁。
靈堂開設的第四天,正在丁憂的王安石几兄弟,帶著兒子和弟子一起出現。
在京城見過的陸佃也來了,他如今是王安石的弟子。
弔唁完畢,陸佃低聲對王安石說:「那個引導客人的就是徐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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