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0247【人人皆可成聖!】


  第249章 0247【人人皆可成聖!】

  文彥博宅中,一干舊黨聚會。

  煽動百姓進京上訪的賈蕃,不但沒有受到任何處罰,還被文彥博提拔為「勾當進奏院」。

  這個官職以前由武臣來擔任,而且以勛貴子弟為主。因為經常玩忽職守,把工作搞得一團糟,現在被王安石改為文官出任。

  同一批被改革的官職,數量還不少。都是太監或武官擔任的職務,今後只能讓文官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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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然擺了王安石一道的賈蕃,緊急回京升官後的職務,竟然正是王安石改革換來的。

  並且全程繞過中書省,直接由樞密使任命。

  賈蕃此刻手捧《鐸聲》,為舊黨們朗誦道:「神龍年間,有胡商鬻餅於長安西市。忽一惡犬躥出,齧其左指,血淋漓。胡商執犬,大呼索主。市人聚觀,喧若鼎沸。」

  「少頃,巡街武侯趙甲至,按刀叱曰:何人作鬧?」胡商跽而訴曰:小人業胡餅,此犬無端齧指,乞武侯杖殺之。」趙甲睨犬,曰:此犬兇惡,恐再傷人。當斃!」」

  「方舉杖,一老叟扯其袖:此犬常在梁王府後門臥,莫是府中之物?」趙甲手遽停,轉身叱胡商:爾胡人狡詐,自傷指以誣良犬,欲詐人財耶?」胡商愕然:小人豈敢?」」

  「有販履者言:梁王蓄犬皆高昌貢品,此犬毛雜,必非。」趙甲聞言,瞪視老叟,指其面叱曰:汝信口雌黃,險些誤我公幹!梁王府之犬豈容你胡亂攀認?」老叟縮首噤聲,不敢再言。」

  「趙甲復舉杖向犬首,凜然謂眾曰:「既是市井賤犬,傷良民,當杖殺!」」

  賈蕃讀到此處,包括文彥博在內,眾人皆哈哈大笑。

  賈蕃繼續誦讀:「忽一錦袍少年擠入,笑曰:趙侯差矣!此犬乃武延秀郎君所豢,前日我親見小郎君抱之出遊。」趙甲聞言,面色如土,急擲杖於地,解袍覆犬背,撫其鬣曰:怪乎此犬眼有靈光,原是貴種!這販餅刁胡,自戕指以污名犬,其罪當究。」」

  「胡商哭訴:「趙侯七變其辭,小民何辜?」趙甲怒喝:胡奴敢謗官長!」命卒縛胡商至有司————」

  文彥博一大把年紀,聽到這裡拍案叫絕:「徐行之果然文采卓絕,趨炎附勢、媚上欺下之徒,被他一支筆寫得活靈活現!」

  呂希哲笑道:「文中所言趙侯,必影射呂惠卿也。」

  楊繪說道:「呂惠卿雖為小人,卻不至於如此醜陋。這個趙侯,當是諷刺那些欲投新黨而不得之人。」

  此言一出,眾人齊聲說道:「鞏申!」

  「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作一團。

  當初在應天府,跟徐來喝過酒的鞏申,早已調回京城擔任閒職。

  這老傢伙從去年開始,就主動跑去給王安石賀壽,放生小動物為王安石祈福,還當眾大喊「願王公壽至百二十歲」。

  但鞏申的名聲實在太臭,而且沒能力幫著變法,王安石理都懶得理他。

  像這樣的人特別多!

  主要還是王安石喜歡超擢人才,不僅經常越級提拔進士官,還把一些白身錄為官員。

  這就讓許多人看到希望,想要攀附王安石一飛沖天。

  徐來寫這篇小說的本意,便是諷刺這一類幸進者。

  笑歸笑,在座之人在歡笑之後,談論焦點很快回到《內聖外王論·上篇》。

  「內聖外王」出自《莊子·天下》,它最初是一種道家思想,後來又被玄學家吸納採用,到唐代又跟佛教理論相結合。

  到目前為止,尚無大儒提過「內聖外王」。

  還要再過幾年,程頤才稱讚邵雍的學問,是內聖外王之學。這個評價,更傾向於說邵雍雜糅儒道兩家。

  幾年之後,變法派也把王安石的學問,總結為內聖外王之學。這是首次以純儒家視角定義內聖外王。

  但在此時此刻,內聖外王更偏向道家思想。

  徐來第一個站出來,以儒家學說闡述內聖外王觀點,並結合《論語》和《大學》來論述。

  賈蕃抱著雜誌朗誦道:「昔莊子言: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此雖道家之舊說,然其義實通六經,其旨可貫乎孔孟————今借其語以明吾道,非敢掠美於老莊,實欲會通於儒術,使內外本末之辨,煥然復明於世。」

  「夫內聖者,所以立其本也。外王者,所以達其用也————」

  「聖人之學,其本在修身,其用在治平————」

  「余嘗觀天地之道,必先有根而後有華;察聖賢之學,必先內充而後外施。故《大學》立三綱以貫本末,張八目以次始終,其要在明德新民,其極在止於至善————」

  「內聖外王,非二事也。本末相須,體用一貫,猶江海之納百川,日月之麗中天,未有源涸而流長、表端而影曲者也————」

  「格物致知,內聖之始基。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天下之理莫不有則。窮天地之變,察人事之幾,非以眩耳目之玩,所以開靈明之府————」

  「誠意正心,內聖之實功。意不誠則如絮泊風,飄搖無定;心不正則如鑒蒙塵,妍媸莫辨。君子慎獨而屋漏無愧,主敬而四體自莊————」

  「至於修身,內聖外王之交關————」

  「齊家治國平天下者————」

  賈蕃一直往下面讀,朗讀讀到文章最後一段,忽然不敢再讀下去了,他對舊黨大佬們說:「徐行之有妄言。」

  呂公弼問:「他說什麼?」

  賈蕃咽了咽口水說:「他說販夫走卒,皆可為堯舜。只要照他的法子做,人人都能成聖。」

  「胡說八道!」

  「果然是妄言。」

  「徐行之到底想幹什麼?」

  「此異端也!」

  「我覺得有些道理。」

  「哪來的道理?」

  「孟子就說過,人皆可為堯舜。」

  「那不一樣,孟子說的是孝悌之道。人人都能像堯舜那樣孝悌。徐來說的聖人,是真正的聖人!」

  文彥博默默聽著眾人爭論,他也打算辦一份雜誌。

  徐來有《鐸聲》,王安石有《新聲》,我文彥博為何不能發聲?

  太學,講堂。

  國子直講顏復,正在讀賈蕃不敢讀的那段:「夫內聖外王之道,非天降異稟,實人心本具。堯舜孔孟,其性同人,特能充其善端耳。格物致知,人人可窮其理;誠意正心,人人可盡其性。誠能循此八目,反求諸己,一念自覺則聖之基,一事自盡則聖之實。行之不輟,則販夫走卒,皆可為堯舜矣。聖豈遠乎——

  哉?在自充之而已。

  「7

  全場死寂,沒人說話。

  漢代的成聖途徑為「天人交感」,這玩意兒太虛無縹緲。

  魏晉玄學認為,不可能通過後天途徑,靠自身努力達到聖人境界。

  隋唐儒家不談這個,只有佛家說可以「頓悟成聖」。

  到了宋代,周敦頤說過聖人可以學。他學聖人的方式,是摒棄不必要的欲求,內心回歸本真純粹。然後再以靜虛之心,洞察事物,提升自己。

  張載也正在研究這個,但還沒形成獨特觀點。

  而就在這種時候,徐來拋出「內聖外王論」。他說按照「三綱八目」來做人做事,人人都可以是堯舜、人人皆可成聖!

  這並非突兀拋出觀點,有詳細的論述,還有上一期文章的宇宙觀、世界觀做為基底。

  下一期,他還要更細緻的闡述方法論。

  「格物致知」在徐來這裡,也不再虛無縹緲。他已經提出倫理與物理之別,就算不喜歡研究自然科學的士子,也可以去研究社會科學。

  後面幾期,他還要講實事求是、知行合一。免得自己的學說,被歪曲為只知吹牛逼的情況。

  「先生,販夫走卒真可為堯舜?每個人真的都能成聖?」一個學生站起問道。

  這學生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

  主要是「內聖外王」、「人人皆可成聖」等觀點,對於北宋中期的士子而言過于震撼。絕大部分儒生,連想都不敢想。

  尤其是後者。

  從孔夫子到北宋,歷代大儒都把人的資質分了等級。聖人都是先天的,就算最聰明的人,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接近於聖人。

  而徐來卻說,堯舜孔孟也是人!

  顏復說道:「徐行之這段話,關鍵在於行之不輟」四個字。誰能行之不輟呢?人皆有惰性,很難一生堅持。若真有行之不輟者,稱其為聖人又何妨?」

  顏復似乎成了徐來學說的支持者,他繼續講道:「徐行之在文章里說,一念自覺聖之基,一事自盡聖之實。我等凡夫俗子,記住這兩句話就可以了。這兩句話,恰恰是內聖外王的修行法門。我們心裡要有自覺,此乃內聖。做事要有始有終,此乃外王。不要談什麼安天下,諸君問問自己,平時的小事能做到嗎?你們的課業能按時完成嗎?」

  「哈哈哈!」

  太學生們集體鬨笑。

  一念自覺聖之基,一事自盡聖之實。是啊,我們讀書都沒有自覺,作業都經常偷懶完不成,這聖之基、聖之實全都沒撈著。

  顏復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想要做那聖人,你們得先從按時完成課業開始。」

  當即有學生呼喊道:「先生,我若按時完成課業,是否就有半聖之資?」

  顏復笑道:」算你是太學小半聖。」

  「哈哈哈!」

  又是一陣歡笑,講堂里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笑鬧當中,很多學生都接受了徐來的這套思想。

  太有煽動性了,而且具備可行性。

  即便是許多飽學之士,也被徐來的這套理論吸引。

  相較而言,《新聲》刊載的王安石文章,所引發的討論就沒那麼多。

  王安石忙著變法沒什麼空閒時間,只把自己以前寫的《王霸論》等文章,稍作修改就刊登在《新聲》上面。

  這些文章,早就引發過激烈爭論,現在已經不怎麼新鮮了。

  而《新聲》的其他文章,則都在鼓吹變法。就連詩詞,也在讚美變法。小說更是編造青苗法大受農民歡迎的故事。

  這種搞法,導致《新聲》引發許多讀者的反感。

  主要還是變法派缺乏宣傳經驗,他們平時習慣於下命令,所以雜誌文章顯得特別生硬,寫得跟朝廷賀表、官府告示差不多。

  不過《新聲》的銷量還不錯,許多投機者願意購買,王安石的政敵也會購買。還有現在的雜誌種類太少,除了《鐸聲》就是《新聲》,不缺錢的士子先買了再說。

  王雱首期印了一千份《新聲》,不到半個月便已售罄。這帶給變法派一種錯覺,即他們的雜誌很受歡迎!

  此時已過端午,不再有經筵大會。

  趙頊卻下令補開一場,點名讓徐來講「內聖外王」。

  他很喜歡這篇文章。

  經筵當天,趙頊到場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給徐先生賜座」。

  以前都站著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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