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0253【一路見聞】
第255章 0253【一路見聞】
使團坐官船渡過黃河,在對面的陳橋鎮登岸,接著過潘鎮至長垣縣城。
馬車顛簸不算什麼,主要就是天氣太熱。
接近三伏天的太陽一直曬著,車廂熱得跟蒸籠差不多,徐來感覺自己快被蒸熟了。
抵達長垣縣城時,太陽都還未落山,徐來進入客館立即洗澡。
他還讓客館吏員,叫來兩個大師傅。一個幫忙按摩,一個負責修甲。
全套整下來,總算是神清氣爽。
長垣知縣也不知是哪個派系的,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只主薄和縣尉趕來陪同就餐0
主簿還拿出《鐸聲》的一、二期,當面向徐來請教學問。
徐來則詢問青苗法、保甲法、免役法的施行情況,可惜很難打聽出實情。從地方官嘴裡說出的話,頂多能夠相信三分。
🅂🅃🄾55.🄲🄾🄼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酒足飯飽,徐來坐在客館花園裡納涼。
副使郭若虛跑來,低聲提醒說:「遼使好像帶了書籍回去。」
徐來解釋說:「陛下特許的。」
北宋的金銀銅嚴禁出口,書籍方面的管控也很強。
只有儒釋道三教書籍,允許跨國自由買賣。其他的天文、地理、軍事、醫學、農事、
水利————通通不准外銷。
蕭禧購買的雜誌和文人集子,經都亭驛官員上報以後,被朝廷認定為儒家書籍。皇帝特批允許其帶走。
不過,有兩套官員文集,蕭禧只能帶走一部分。其中涉及奏疏、賀表的內容,被負責檢查的官員扣留。
至於《數學》《幾何》二書,蕭禧連買都買不到。當時他剛開口打聽,就被都亭驛官員一口回絕。
就連《鐸聲》連載的數學文章,都被大宋官員給撕掉了。
郭若虛又問:「此次出使遼國,我該注意些什麼?」
徐來笑道:「郭兄與遼人論畫便可,順便打聽遼國民生,其餘部分皆可隨意。」
「我明白了。」郭若虛點頭。
宋遼兩國的使團,正副史基本都一文一武。
郭若虛出身將門世家,其曾祖為宋初名將郭守文。其妻乃永安縣主,妥妥的皇親國戚。
郭若虛自己則是書畫鑑賞家、理論家、評論家,今年剛剛著成傳世巨作《圖畫見聞志》。
徐來和郭若虛這次出使,當然不能直接說是去和談的,而是打著給遼國皇帝賀壽的幌子。壽禮為一整套金酒食茶器,足足有三十七件。
耶律洪基好面子,收了這麼貴重的禮物,肯定會派人給趙頊回禮。
跟郭若虛聊了一陣,天氣稍微涼快些,徐來便回屋睡覺去。
次日吃早飯時,徐來對陳小乙說:「我今日不坐車。尋一笠帽來,我騎馬而行,車廂里捂著實在太熱了。」
正副使最多可以帶兩個私人隨從,甚至還能帶兩個親屬隨行。
武裝安保人員,則有四十多人。
另有翻譯、禮儀、醫療、飲食、車務、馬務、工匠等多個系統人員。
林林總總,大宋使節團約有八十人。
見徐來改騎馬而不乘車,郭若虛、蕭禧等人也紛紛效仿,誰也不願再坐車廂里被蒸烤。
到了郊外,時間還很早。
郭若虛看著官道旁的農田裡,有農夫拿著一根小棍,在黍苗上輕輕撥動,不由好奇問:「這是在除蟲嗎?」
「清晨除露。」徐來說道。
郭若虛更覺奇怪:「現在天氣炎熱,有露水不是更好?」
徐來解釋說:「黍苗嬌貴,其心初生之時,露水有可能傷苗。所以比較勤勞的農民,會在早晨為黍苗除露。在黍抽穗以前,也怕遇到大雨,雨灌其心可能不結籽。」
「原來如此,」郭若虛讚嘆道,「徐天章不僅通經知兵,對農事竟也如此熟悉。」
徐來說道:「南方的露水更重。我幼年之時,經常隨父母上山給黍苗除露。眼前這塊地,種粟時間比較晚,估計農夫被什麼事耽擱了。若是寒潮來得早,這塊地的收成多半不好。正常收麥以後種粟,到現在早就拔節了。」
郭若虛騎馬徐徐而行,饒有興致地看著農民幹活。
徐來開口問道:「老丈,你這粟怎種晚了?」
農夫帶著怨氣說:「我家裡有三口丁,被征了一個做保丁,硬拉去縣尉司操練。這不就耽誤了種粟?」
徐來說道:「保甲法操練鄉兵,好像是開務期才有吧。從二月初到九月底,都屬於入務期,縣衙不可以操練鄉兵。」
「我怎知道?」農夫沒好氣說。
徐來又問:「知縣今年是否換過?」
農夫回答:「聽說是換了一個。」
徐來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
原來那個知縣,多半是守舊派,所以不願推行保甲法。於是此人就被擼了,換來一個變法派知縣。
由於變法派知縣上任比較晚,為了表示自己堅決擁護新法,於是在農忙時節強征保丁操練。導致一部分農民家裡人手不夠,耽誤了某些土地的農時。
純粹是為了變法而變法。
這他媽的,徐來越想越憤怒。
他打算今晚寫彈劾奏疏,通過驛站給皇帝寄回去。
使團從滑州、相州一路北上。
路過相州之時,徐來忽然想起殷墟。畢竟他的研究生畢業論文,內容就跟甲骨文有關。
從相州城到殷墟,好像也就一二十里,返程的時候可以去看看。
走走停停,終於來到保州。
即後世保定那一片。
距離邊界還有百里左右,便看到樹林、湖泊、溝渠、沼澤。這當然是人造奇觀,為了防備遼國騎兵南下。
徐來感到很奇怪,就這個破地形,今年遼國騎兵為啥還能寇邊?宋軍為啥還能被引誘中了埋伏?某些州縣的大宋邊境百姓,為啥會被逼得後撤百里?
到了長城口(水長城),徐來提出自己的疑問。
戍守長城口的武官解釋說:「大宋和遼國息兵多年,遼軍很久沒有寇邊了。於是就有大宋百姓,遷徙到邊境來開荒。有的百姓,甚至引白溝水種稻子。還有的百姓,把溝渠沼澤水排乾種麥子。遼國騎兵今年就是從那些麥地南下的。
好吧,徐來算是長見識了。
那武官又說:「甚至還有遼國百姓,越界跑來我們這邊開荒。將士們害怕挑起邊釁,也不敢擅自驅逐,每次都得上報朝廷定奪。」
徐來騎馬走在官道上,看著沿途那些樹林、水渠、沼澤、湖泊,心裡不由生出一種奇幻的荒誕感。
保定居然能有如此景色!
西起保定,東至天津,綿延數百里長、百餘里寬,全是這種極為離譜的畫面。
過了巨馬河,大宋使節團在容城下榻,蕭禧等人則是繼續北上。
徐來足足等待半個月,遼國終於派來接伴使,負責帶領大宋使團繼續往北。
遼國接伴使名叫邢希古,跟大宋副使郭若虛一見如故,因為兩人都是資深書畫愛好者。
趁兩人聊書畫之時,徐來沿途觀察遼國鄉村。
首先是官道的不同。
大宋邊境的官道,常年徵發民夫修繕維護。而遼國那邊的官道,則是坑窪不平,基本就不怎麼管。
兩國邊境的農村,房屋、服飾和農作物都差不多。
但有可能是隔絕太久,雖然雙方挨得非常近,但百姓口音已出現差別。
眾人抵達遼國新城縣時,遠遠看到大量百姓聚集。
遼國接伴使邢希古臉色劇變,當即騎馬衝進縣城,找到縣令怒斥:「我來時就告訴過你,有宋國賀壽使團北上。怎城外還有饑民?」
縣令愁眉苦臉:「大使息怒,下官已派人驅離,可那些饑民又回來了。」
「蠢貨!你不知道殺幾個立威?」
邢希古斥責道:「宋國使者是來給陛下賀壽的,半路遇到這許多饑民,消息傳回宋國像什麼樣子?事關陛下顏面、大遼國威,你擔當得起嗎?
97
縣令連忙說:「下官馬上去辦。」
邢希古又罵道:「蠢貨!難道你想當著宋使的面驅殺百姓?」
「這————」縣令說不出話來。
邢希古道:「立即給饑民施粥放糧。等宋使住進城裡以後,半夜再去趕走那些饑民!
「」
「是!」
縣令知道該怎麼辦了。
大宋、遼國和西夏,今年都有許多地方鬧饑荒。
西夏的饑荒最嚴重!
徐來帶著使團進城住下,等他們一覺醒來,城外饑民已消失無蹤。
邢希古解釋說:「我大遼朝廷,早已下令各地賑災。本縣縣令竟敢貪污剋扣,我已嚴厲斥責。城外那些饑民,都領到賑災糧回家了。」
由於共同的書畫愛好,郭若虛跟邢希古關係極好,當即贊道:「貴使真是仁愛百姓,這次不知救活了多少饑民。」
邢希古一臉愧疚:「慚愧,我早該發現的。否則也不能讓百姓忍飢挨餓到現在。」
「這怪不得貴使。」郭若虛安慰道。
徐來也跟著讚嘆幾句,心裡則一個勁兒冷笑。
昨天傍晚還在施粥,一大清早就全都消失,那些饑民長翅膀飛了嗎?
在邢希古的帶領下,大宋使團很快抵達遼國南京。
也就是三百多年後的明代北京城。
徐來遙望著城牆,心裡不禁想道:不知此時的北京房價如何。
人口肯定很多。
城外的附郭街區面積挺大,不進城就能感受到熱鬧繁華。
徐來問道:「貴國南京有多少人?」
邢希古得意洋洋炫耀:「三四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