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0255【折服遼主】


  第257章 0255【折服遼主】

  「御床入!」

  遼國禮官大喊一聲,侍衛便抬著桌案進來。他們擺放好御案,又快速鋪設御氈毯。

  「大遼皇帝陛下升帳!」

  耶律洪基身穿紫窄袍,頭戴紫皂幅巾,腰系玉帶走進來。此人除了個子很高,還有兩個明顯特徵,即下巴尖削、肩膀高聳。

  等耶律洪基在氈毯上坐定,禮官又引導群臣七拜。

  

  郭若虛下意識跟著拜,見徐來腰杆挺直站立,他也連忙止住所有動作。

  大帳之內,只有他們站立不拜。

  贊拜環節結束,接下來本該皇帝賜酒,但耶律洪基手都不抬。

  負責禮儀的北院宣徽使劉霖,立即呵斥道:「南朝使者為何不拜?不知禮儀者,亦可為南朝使乎?」

  徐來回敬道:「《禮記·曲禮》言: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兩個時辰前,我代表大宋皇帝與朝廷,向北朝皇帝遞送國書與壽禮。禮儀雖繁,我皆從之。而今貴國設小座於東方,此非禮也。禮尚往來,我亦非禮。」

  劉霖狡辯道:「客隨主便。坐什麼位子,早已定下,請南朝使者贊禮入座。」

  「閣下是誰?身當何職?」徐來問道。

  劉霖回答說:「吾乃北院宣徽使劉霖。」

  劉霖、王觀、李仲禧等漢官,等耶律洪基過完生日,就會被集體賜姓「耶律」。

  下次若是再見,劉霖就該叫耶律霖了。

  徐來不再理會此人,而是朗聲對耶律洪基說:「北朝皇帝陛下,宣徽使一職關乎國家顏面,應該讓懂禮之人來擔任。」

  「北朝以坐西朝東為尊,坐南朝北為貴,坐東朝西為卑。宋遼約為兄弟之國,大宋使者依禮該坐在南邊。今以卑位而待兄弟之國,劉宣徽使著實不知禮。」

  「在下竊為北朝著想,當罷黜此人!」

  耶律洪基笑道:「不愧是南朝狀元,果然牙尖嘴利。」

  這個遼國皇帝,曾經推行漢化,自己也喜歡讀漢書,但他真不是個講理之人。

  他特別喜歡給宋使安排小座,可不是簡單幾句就能搞定的。

  程師孟出使遼國遇到小座,從中午一直爭辯到傍晚,遼國才終於給換成大座。

  陳襄出使遼國遇到小座,爭辯了一整天,直至最後都沒換座。

  跟遼國皇帝講禮數,根本無法說服這傢伙。

  認真研究過外交文獻的徐來,哪能不知道這個情況?當即決定來一點猛料。

  徐來說道:「我聽聞北朝皇帝陛下,曾經重用皇叔重元。卻不知那耶律重元,為何不感念皇恩浩蕩,反而還想弒君謀反。我今日終於明白,原來是北朝不講禮儀。既不講禮儀,自不知恩義,也不曉君臣本分。」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自太師耶律乙辛以下,所有遼國官員都不敢出聲,因為徐來揭了耶律洪基的傷疤!

  耶律洪基發怒的樣子很有意思,他把脖子縮起來,肩膀頓時聳得更高。整個人就像窩在氈毯上的老鷹,表情陰沉,目光兇惡,仿佛隨時會撲出去殺人。

  副使郭若虛被嚇得渾身僵直,雙腿已開始輕微顫抖。

  徐來的表情雲淡風輕,微笑從容站立,坦然與耶律洪基對視。

  良久,耶律洪基說道:「你信不信。朕現在一刀砍了你,宋國君臣都不敢出兵報復。

  下次朕過生日,宋國照樣會遣使賀壽。」

  徐來回答說:「大宋皇帝以禮相待,對我恩重如山。我義當以禮相報,便是命喪此處,亦百死而不悔。不像遼國,妄以中國自居,卻不知中國禮儀。非禮之邦,與禽獸之國無異。今日皇叔叛亂,明日太師弒君,無論鬧出什麼醜事,我都不會感到意外。」

  「大膽!」

  耶律乙辛頓時怒斥。

  「明日太師弒君」六個字,踩到了耶律乙辛的尾巴。因為他真在謀劃此事,只不過沒找到機會而已。

  徐來斜視其一眼:「果然是無禮之邦,君主正在說話,臣子卻無端插嘴。難不成是被我說中了心事?」

  耶律乙辛大怒,起身走到行帳中央:「陛下,南朝使者無禮,臣請驅逐出國境!」

  「北朝皇帝陛下,真要驅殺賀壽使嗎?」徐來昂首挺胸,目視耶律洪基。

  剛剛入秋的天氣,郭若虛卻覺渾身發寒,他很想求徐來別再說了。對方可是皇帝,如此一再激怒,怕真要氣得殺人。

  耶律洪基一怒之下,就狠狠怒了一下,質問負責禮儀的劉霖:「你為何給南朝使者,在東邊設小座?」

  劉霖哪敢說自己是奉命行事,嚇得連忙噗通跪地:「定是下面的雜役疏忽所致。臣監督不力,請陛下責罰!」

  耶律洪基說道:「罰你納銅二十斤。」

  「謝陛下開恩!」劉霖心裡舒了一口氣。

  耶律洪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司馬光是這樣評價的:性懦弱,好釋氏。

  就連司馬光,都看出耶律洪基性格懦弱!

  這位遼國皇帝身材很魁梧。其臉型狹長、下巴削尖,氣質又帶著幾分陰。他固執而任性,往往衝動易怒。可等他怒完以後,心裡又喜歡多想,做事顧慮重重、優柔寡斷。

  特別複雜的一個人。

  耶律洪基說:「給南朝使者換座。」

  劉霖連忙照辦,生怕慢了又出問題。

  等新的座位安排好,徐來一改剛才的盛氣凌人。他先依禮讚拜耶律洪基,接著才瀟灑從容入座。

  全程彬彬有禮,找不出一絲漏洞。

  在場不少遼國漢官,都被徐來的氣度所懾。

  老臣姚景行見狀,心中不由感慨:「南朝人才,多如過江之鯽,今朝又見一名士也。

  假以時日,此人必為南朝宰相。可惜我大遼————」

  姚景行曾經做過北府宰相,還做過南院樞密使。

  他今年本來已經退休,由於遼國多地鬧饑荒,耶律洪基又把他請回來,即將前往饑荒最嚴重的興中府主政。

  三年前,宋夏兩國大軍對峙之時,耶律洪基就打算出兵南下,正因姚景行苦苦勸諫才作罷。

  郭若虛的背心都汗濕了,跟著徐來過去坐下,走路跟踩在棉花上差不多。

  耶律洪基坐著賜酒。

  徐來跟其他官員一起,重新站起來敬酒。

  耶律洪基問道:「貴使領兵打過仗?聽說我那妹夫(董氈),都被你打得投降了。」

  徐來說道:「大宋皇帝陛下的威名,早已遠播河湟青唐。我不知兵,亦不習武,只去傳播教化而已。」

  「好一個傳播教化!」耶律洪基被逗笑了,也不知徐來的話有啥好笑。

  耶律洪基剛才被搞得很沒面子,此刻總想扳回來一句,他指著身邊侍衛問:「南朝可有如此勇猛之士?」

  徐來說道:「多不勝數。」

  耶律洪基又說:「南朝使團當中,有數十兵卒相隨。可有這般猛士?」

  徐來說道:「大宋國內路不拾遺,哪有強盜賊寇需要防備?遼國境內或有些許盜賊,但有遼使一路接送,我又何須猛士護衛?因此這趟出使,某隻帶了幾個尋常兵卒。陛下若想看猛士,我下次帶多少都可以。」

  這番話有禮有節,又綿里藏針,說得耶律洪基不知該如何接話。

  姚景行笑道:「陛下壽誕在即,何必談兵刀?南朝正使乃狀元出身,想必文章寫得極好。不如讓南朝使者,為陛下作兩首賀壽詩。」

  耶律洪基拍手道:「此言甚妙。」

  這可沒安什麼好心啊。

  讓徐來臨場作詩,如果質量欠佳,徐來自然丟臉,大宋也跟著丟臉—宋國狀元,不過如此。

  如果徐來把賀壽詩寫得好,遼國也能壓大宋一頭一宋國狀元,費盡心機寫詩討好大遼皇帝。

  無論徐來寫詩好壞,都有可能鬧出外交笑話。

  郭若虛瞬間就明白對方詭計,低聲提醒說:「徐學士,千萬不要答應,他們在給你設套。」

  徐來略微思索,對耶律洪基說:「請賜筆墨紙硯。」

  耶律洪基微微招手,自有人把文房四寶捧來。

  徐來一下子寫出兩首詩,放下毛筆說:「作詩兩首,提前為陛下賀壽。」

  劉霖過來取詩,順便掃了幾眼,一看就發現不對勁。

  耶律洪基接過閱讀,看得又好氣又好笑,而且還沒法真正生氣。

  第一首為:

  【朔漠天高秋氣清,南冠持節謁龍旌。千山已向中原拱,萬水遙從渤海橫。

  日月無私分晝夜,乾坤有象辨尊明。一杯且盡長生酒,坐看邊塵萬里平。】

  乍看之下,此詩在拍耶律洪基的馬屁,千山萬水、乾坤日月都在朝拜聖君。最後還借敬酒祝壽,表達了兩國和平之願。

  但「千山已向中原拱」是什麼意思?

  中原如果理解為河南,那麼千山萬水、乾坤日月所尊的明君,就一下子變成了大宋皇帝。

  「一杯且盡長生酒,坐看邊塵萬里平」此句,可理解為徐來向耶律洪基敬酒祝壽,希望宋遼兩國永久和平。也可以理解徐來胸有成竹,篤定遼軍不敢再南下寇邊。

  但遼國以中國自居,把燕南之地也稱中原,根本沒法責怪徐來亂寫。

  再看第二首詩:

  【紫電青霜耀玉京,北巡何用築長城。三關舊是漢家地,萬騎今為遼塞兵。

  草木有知仁者壽,山河無愧帝王名。使臣豈敢忘忠義,願借天威答聖明。】

  這首詩的每一句話,都可以有兩種解釋。

  表面上是在歌頌耶律洪基,徐來履行使臣職責為遼主賀壽。

  北巡說的是遼國皇帝,帶兵到草原巡幸狩獵。以前的漢家地,現在也被遼國皇帝征服,耶律洪基是真正仁明帝王。

  但還能夠這樣理解—

  我徐來出使遼國,是代大宋天子北巡。有我北巡震懾遼國,就不用再築長城防備遼騎0

  這裡本該是我漢家土地,草木山河如果有靈,應該明白誰才是正統皇帝。

  我身為使臣,雖然來到了遼國,但絲毫不敢忘記本分。總有一天,我將攜大宋皇帝天威,提兵北伐收復漢人故土,以報答大宋聖君的恩義。

  耶律洪基把兩首詩看了又看,詩句歌頌得非常到位,拍他馬屁拍得非常高明。但字裡行間的第二層意思,又讓耶律洪基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良久,耶律洪基決定放棄刁難徐來。

  他已經徹底明白了,眼前這位宋使,文不怕武不怕,根本就沒法刁難。除非真正動手打殺,否則只會自取其辱。

  耶律洪基甚至動了愛才之心,想把徐來留在遼國當官。

  「好詩,」耶律洪基把詩放到一邊,舉杯說道,「喝酒,吃肉!」

  氣氛一下子歡快起來。

  徐來和郭若虛二人,跟遼國君臣觥籌交錯,時不時談起詩詞繪畫,偶爾說幾個笑話滿場噴飯。

  酒肉吃得差不多了,又有侍者捧來水果。

  西瓜!

  徐來吃了一驚,裝作不認識的樣子:「這是何物?」

  耶律洪基瞬間有了面子:「我大遼幅員遼闊,自有許多物產,是南朝沒見過的。此瓜名叫徙阿吾絲。」

  「不愧是疆域廣大的北朝。」徐來順口奉承,隨即開始吃瓜。

  味道僅微甜而已,遠遠不如後世的品種。

  而且籽粒特別多。

  徐來低聲說道:「郭兄,瓜籽別吞了。吐到一起,悄悄收集給我。」

  「啊?」

  郭若虛手捧西瓜,不知何意,一臉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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