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0312【窮途末路】
0312【窮途末路】
銀川平原作為西夏的核心地區，共有大小灌渠68條。
幾條主渠是漢唐兩代開挖的，其餘引水渠皆為西夏挖通。不僅可種植小麥，還大量種植水稻，堪稱「塞上小江南」。
然而今年遇到大旱，秋糧作物全都枯死了一主渠雖沒有徹底乾涸，但支渠已難以引水，需人工到主渠挑水灌溉。可百姓又被征去打仗，哪還能組織人力挑水？
梁太后和小皇帝一路逃跑，入眼全是枯黃的莊稼，時不時還能遇到路邊屍骸。
那些屍骸千奇百怪。
有的已變成了乾屍，有的被野狗啃殘，有的剛死不久卻枯瘦如柴。這些人基本都是餓死的，家中男丁、健婦和糧食都被征走，留在家裡的只能活活餓死。
死者不止有党項百姓，還有很多其實是漢民。
宮女、太監、侍衛、家屬————跟隨太后、皇帝逃跑的隊伍，各種人員和車駕綿延兩三里遠。
從早晨逃到下午，隊伍明顯變短了。除了有馬車損壞被遺棄，還有許多權貴的家僕逃散。
轟隆隆的馬蹄聲從後方傳來，逃跑隊伍變得更加慌亂。
梁太后早已換上平民衣裳，聽到聲音立即下車騎馬。她並非捨不得各種財寶，而是怕沒了傍身之物，逃到遼國也不受重視。
若帶上兩車財貨跑路，還能在遼國賄賂權貴。
沒想到，宋軍追得這麼快！
梁格嵬本想護著太后、皇帝，但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他嚇得只顧自己的妻兒。
準確來說，妻妾和女兒都顧不上，梁格嵬只帶長子打馬而逃。
其餘宮廷侍衛也差不多，太監宮女更是奪路狂奔。他們不敢走大道，刻意跟太后、皇帝分開，朝著大路兩側跑去。
一時間，這支隊伍作鳥獸散。
梁太后還想喊情夫護著自己，突然發現找不到罔萌訛的蹤影。她又想帶上小皇帝，結果小皇帝也沒影兒了，四下亂成一團根本難以尋人。
梁太后又氣又無奈，揮鞭打馬也不走大路，而是混在朝北方逃跑的隊伍中。
高遵裕率領騎兵殺來，沿著大路衝到最前面，時不時停下逼問逃跑者：「太后和皇帝呢？」
「不知道。」
「剛才還在。」
「饒命啊！」
「.
亂七八糟的回答，讓高遵裕煩躁不已，氣得順手砍死十幾人。
高遵裕怒吼下令：「分散追擊。哪裡有人就追去哪裡！」
「總管，總管！」一個部將策馬奔來。
高遵裕問道：「可是找到西夏皇帝和太后？」
那個部將說：「找到西夏太后的車駕，在馬車不遠處撿到西夏皇帝、太后的印璽！」
高遵裕聞言大喜：「給你記功，繼續追擊。」
高遵裕親自領兵朝著西北追去，他的部將則領兵追往其他方向。
禹藏花麻發現自己的部隊，全部停下來搜刮沿途馬車上的財貨。他氣得打馬奔回去，揮鞭抽打士兵：「快追捕太后和皇帝！」
「兄長，就算追到了，功勞也不是我們的，還不如趁機撈點財寶。」弟弟禹藏諾爾說。
有這種想法的蕃兵很多，全都在搜刮沿途遺落的財貨。有人本來打算追擊，但半路上砍殺逃跑者，發現對方身上有財貨，於是也下馬搜颳了再說。
向寶、劉昌祚等人，率兵抵達此處時，大道上已混亂不堪。
甚至有三支投降高遵裕的部隊，因為分贓不均互相打起來，刀刀見血完全往死里砍殺。
向寶大怒，指揮騎兵去「勸架」，砍殺上百人之後總算消停。
向寶對趙隆說：「你帶人守在此地，收攏各種財寶，不准任何人私藏。誰敢反抗，格殺勿論。」
向寶一邊逼那些降兵降將交出兵器，一邊打聽西夏皇帝和太后的下落。
得知高遵裕暫時沒抓到人，向寶也分兵從各個方向追擊。
卻說高遵裕尋著雜亂的馬蹄印，下馬走過枯淺的唐來渠，順著對岸濕噠噠的蹄印繼續追趕。
他帶兵沿途追上不少宮廷侍衛，抓到一個就立即逼問，問不出來便順手砍了。
直至黃昏時分，高遵裕愈發焦躁，因為天黑以後更難抓捕！
卻說梁太后混在人群中騎馬逃跑，過了唐來渠就故意跟其他人分開。她不知自己逃了
多久，也辨不清逃跑的方向，稀里糊塗逃進一處村落。
村里人煙稀少，男丁全都去打仗了。
西夏初年的時候，徵兵範圍是15歲到60歲。這些年已經改為15歲到70歲。
今年為了抵禦大宋，更是改為14歲到70歲。
而且，婦人也要被抽去運送糧草、修築工事。
梁太后到了村子裡，發現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她翻身下馬，打算找個空屋子藏起來，順便看看有什麼吃的。
突然，有一戶人家把門打開，骨瘦如柴的孩童倚門呼喊：「有吃的！」
聲音傳出，附近房屋陸續開門。
從房裡走出的，全是殘疾男人、瘦弱婦人和孩童。他們望著梁太后及其馬兒兩眼冒光o
梁太后感覺不對勁，連忙上馬打算逃走。
但那些人飛快衝過來，把梁太后給團團圍住。
梁太后抽刀劈砍，怒喝道：「閃開，閃開。」
她當即砍倒兩人，又策馬撞翻一人。但她的一條腿，卻被村民抱住，狠狠將她給拖下馬。
梁太后徹底慌了，大喊道：「我是太后，我給你們錢！」
餓瘋了的村民，根本不聽她說什麼。
一個孩童舉著棍子，狠狠砸在梁太后的腦門。可惜營養不良沒力氣，沒有一棍子把她敲暈。
又有婦人和孩童，拿起棍子猛砸，把梁太后砸得奄奄一息。
兩個殘疾男子，一人抓住韁繩，另一人持刀捅向馬兒的心臟。但他們已沒什麼力氣，這一刀給捅歪了，馬兒吃痛奪路狂奔，沿途撞翻三個婦孺。
戰馬驚恐逃出村落，跟高遵裕麾下的騎兵撞上。
「金韁銀鞍！」
「附近有西夏貴人！」
這匹馬的韁繩，由名貴絲線、絨線，裹著一些金絲編織而成。馬鞍也鑲嵌大量白銀和寶石。
高遵裕麾下的騎兵，截獲戰馬大喜過望，立即分散到四處搜尋。
很快，有一隊騎兵就看到前方炊煙，立即循著炊煙方向找到那處村落。
「你們可見到————」
騎兵軍官衝過去詢問，話說一半又生生止住，看著旁邊的腦袋和衣物發愣。
麾下騎兵跟上來，也都一個個愣住。
騎兵軍官終於回過神來，心裡發毛，連忙下令：「全殺了。都是吃人的貨色！」
這隊騎兵持刀衝過去，大部分村民竟然不逃，而是一臉死氣地看著他們。
連月大旱，西夏百姓的日子已很困難，還要被抽丁、抽糧去打仗。那些留在家裡的人，已對生活不抱希望。
梁太后來之前，村民已開始易子而食。餓死的村民，也會被其他村民吃掉。甚至沒死都被吃掉！
這種村落，在西夏不止一兩處，而是————遍地存在！
將那些等著吃肉的村民全部殺死，宋軍騎兵才開始檢查衣物。梁太后雖然喬裝成平民，但貼身衣服卻極為名貴。
而且，宋軍騎兵還找到一把寶刀，刀鞘和刀柄都鑲滿了寶石。
再聯繫那匹戰馬的金韁銀鞍，幾乎可以判斷就是梁太后。
宋軍騎兵撿起梁太后的腦袋，又拿著梁太后的寶刀、衣物，帶著那匹戰馬就去找高遵裕。
夕陽已快落盡，高遵裕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
就在他吃乾糧的時候，一隊騎兵終於跑來，亮出腦袋和各種物品。
「你們怎麼把人殺了？活捉的功勞更大！」高遵裕又喜又怒。
騎兵軍官連忙解釋，把自己遇到的情況詳細訴說。
聽到一國太后被村民分屍烹煮，高遵裕頓時瞠目結舌，良久才感慨道：「禽獸之國，不施仁政，這都是因果報應啊。」
黃河岸邊。
十六歲的李景思，扔下自己剛懷孕的新婚妻子，護著十二歲的小皇帝策馬狂奔。
李景思是小皇帝的伴讀，對梁氏兄妹極為厭惡。
歷史上，如果不是李景思保護，小皇帝都活不到親政，早就被人給毒殺了。
因此小皇帝親政以後，對李景思極為器重。李景思及兩個兒子，後來皆被西夏皇帝封王。
「先吃點東西，馬兒也跑累了。」李景思扶著小皇帝下馬。
小皇帝問道：「兄長，大夏滅亡了嗎？」
李景思悲痛欲絕，他的祖父、父母、兄弟、嫂嫂、侄兒、侄女、妻子，今日全都失散在逃跑途中。
尤其是妻子，肚子裡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
李景思含淚說道：「陛下莫怕，等我們到了遼國，一定能借遼國兵馬殺回來。」
十二歲的小皇帝，已經懂事了。而且還讀過史書，知道滅國之君是什麼下場。
在老師們的教育下，他非常怨恨自己的生母（梁太后），也怨恨那個做宰相的舅舅。
他十歲時就立下志向，一定要撥亂反正，恢復儒家禮制，仁政愛民、好生治國。
可是，現在一切都沒了。
李景思從懷裡掏出餅子，恭敬遞給小皇帝兩塊，又把另一塊塞到戰馬嘴邊。
「他們往那邊逃了！」
數里外，一隊騎兵追來。
給宋軍騎兵帶路的，正是李景思的親哥哥。他們全家都被俘虜，為了活命，只能帶著宋軍去找小皇帝。
劉昌祚欣喜若狂，大聲呼喊道：「兒郎們，再跑快點，就要抓到小皇帝了！」
李景思餵完戰馬，自己才吃幾口餅，就聽到一陣馬蹄聲傳來。
「陛下快走，我來攔住追兵。」李景思連忙扶小皇帝上馬。
小皇帝搖頭說：「兄長不必如此，我們跑不掉的。兄長莫要因我喪了性命。」
李景思見小皇帝不走，頓時也心如死灰，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宋軍來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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