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0320【入宮奏對】
0320【入宮奏對】
藍元震又到徐來家裡傳旨,正式宣布對徐來及妻妾、長子、祖上三代以及二哥的封賞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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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屬干中旨性質,形式大幹實際意義。就算沒人來傳旨,該辦的手續也會辦。
徐來在正廳設香案,帶著家人恭迎詔書。
語兒親耳聽到自己被封為縣君,當場就喜極而泣。丁香則要表現沉穩得多,全程保持著微笑,但眼眶其實也濕潤了。
不怪她們如此激動,因為對於妾室而言,能封誥命者少之又少。自大宋開國以來,類似例子不超過三個,簡直比宰相還稀罕。
翩翩給一眾傳旨人員都送了辛苦錢,語兒和丁香又悄悄給藍元震塞錢。
這種喜錢,藍元震沒有推辭,心安理得地笑納了。
他把徐來請到一邊,低聲說道:「官家請徐相公進宮奏對,等吃過午飯再去即可。應該是————詢問宰相及新法之事。」
「多謝日邊人相告。」徐來由衷感謝。
藍元震拱手告辭,帶著隨員離開徐宅。
徐來攜家人將其送出大門,關上宅門之後,翩翩又給家僕們發喜錢。
語兒迫不及待問:「相公,什麼時候能領告身?」
徐來好笑道:「三五日之內。如果某些官員有心,明日就能去領告身。」
「那我請姐姐明日派人去打聽。」語兒說完一蹦一跳去找翩翩,仿佛又變成當年那個活潑少女。
丁香則是給徐來行禮:「全賴相公立得大功,妾身也能跟著沾光。」
徐來攙扶丁香站起,拉著她的手說:「你我何必說這些。等我今後再立大功,你跟語兒還能升郡君。」
「妾身盼著那天早至。」丁香露出燦爛笑容。
翩翩給家僕發完喜錢,滿臉笑容壓都壓不住。她現在的誥命級別,終於跟母親林氏一樣了:「等告身正式發下來,把二哥、二嫂請來家裡吃飯。」
翩翩其實也想炫耀,只不過表現得很克制。
余仲荀比徐來更早回京,帶著妻子粟氏在京城租房住。他去年在宣撫司做幕官,跟著徐來蹭了伐夏功勞,這次獲得清貴館職修史書。
修三五個月的史書,就能轉升重要職務。
垂拱殿裡,趙頊正在批閱公文。
他如今已不再看彈劾奏疏,免得越看越氣影響心情,相關文件全部留中不發。
兩派雖然已打出狗腦子,但日常政務還得繼續處理。尤其是全國各地的流民問題,變法派已停止催收去年的青苗錢和免役錢,並且下令全國的常平倉開倉賑災。
各地官府全都有錢有糧,常平倉里的那些錢糧,作為青苗法等新法的本金存在。此前王安石沒有明文下令,地方官就不敢動用常平倉賑災,因為必須留足各種新法的本金。
王安石剛剛遞上來專門針對開封府的一攬子賑災計劃。
除了官府繼續放糧、鼓勵富戶施粥之外,還有減免貧下商戶免行錢、減免小額市例錢、減免小商販稅、減免城門稅、全面停止催收、以工代賑等等。
「陛下,徐樞相來了。」
「快請他進來。」
徐來進入大殿作揖拜見,立即被皇帝賜座。
趙頊把開封府一攬子賑災計劃遞給徐來:「徐先生且先看看這個。」
徐來眉頭緊皺:「常例錢什麼時候變成商稅了?」
徐來好幾年沒做民政官,還真不知道那些細節。
常例錢又叫事例錢,是官吏向商戶收的雜費。這玩意兒屬於灰色收入,官吏可以直接分掉。
譬如徐來當初做應天府簽判,剛上任就有文吏送來常例錢。只不過徐來沒收,轉手就捐給了公使庫。
變法派是真牛逼。
兩年前,他們把「事例錢」改名為「市例錢」。等於把官吏違規收取的雜費,直接變成官府應徵的商業附加稅。
估計是王安石看不慣貪污,乾脆把官吏最重要的灰色收入,給強行轉化為正規商稅。
既可杜絕貪污,又能增加稅收。
官吏們難道願意放棄既得利益?
當然不可能!
以前的灰色收入,既然變成了正規商稅,那就再弄出新的灰色收入。
這意味著:商戶在常例錢方面的負擔直接翻倍。一半進官府的倉庫,一半進官吏的腰包。
此次王安石的開封一攬子賑災計劃,其中一項就是免徵20文以下的小商販常例錢。媽的,以前連小商販的幾文錢也收!
小商販的負擔,遠遠不止這些。
王安石這次賑災,還特減開封府一萬貫的免行錢額度。
免行錢又是什麼玩意兒呢?
以前官府會向商業行會攤派物資和人力,而且攤派往往遠超實際需求。變法派的改革初衷,是為了減輕對底層商戶(有店面或鋪位的小商戶)的侵害。
他們先劃定行業,利潤高的行業多交免行錢,利潤薄的行業少交免行錢。再根據商戶的資產和經營規模,劃分為上中下三等來確定具體繳費數額。官府收了免行錢,就不再向商戶攤派物資和人力。
實際執行時,卻加重了底層商戶的負擔,因為中上層商戶會向下轉嫁。
更扯淡的是,以前沿街叫賣的小商販,根本沒有加入任何行會,因此不會被官府搞攤派。免行錢推出之後,把街頭小販也納入徵收範圍。
為了給底層商戶減負而制定的新法,最後卻加重了底層商戶的負擔,還把街頭小販也連帶著一起坑害。
都鬧成這幅鬼樣子了,王安石的賑災計劃,也只是減一萬貫免行錢。剩下的免行錢額度,還要繼續徵收!
還有更扯淡的。
王安石這次減免城門稅,應繳不滿三十文的權免。
啥叫權免?
就是暫時免徵,以後還會恢復。
而且只針對竹木、蘆席、羊毛等幾類商品。其餘類別的商品不予減免,就算征一文錢也得老實交稅。
徐來讀完開封賑災方案,把這玩意兒還給皇帝:「陛下問臣是何意見。臣可直言嗎?」
「但講無妨。」趙頊說道。
徐來開始講故事:「臣少年之時,農閒季節會跟著父兄砍柴售賣。一擔柴幾十斤重,天不亮就出發,過了中午才能到縣城。如果運氣好,當天把柴賣完,可以摸黑回家。運氣不好,只能睡在街邊,第二天繼續賣柴。陛下不妨猜猜,一擔柴可賺多少錢?」
「兩百文?」趙頊大膽給出價格。
徐來回答說:「洛陽的柴價,一擔可值上百文。廣州的柴價,一擔只有六七十文。清遠縣的柴價,一擔不超過三十五文。」
趙頊頗為驚訝:「那麼便宜?」
徐來繼續說:「三十五文,還得是運氣好,因為縣城居民往往會壓價。清遠縣城北不到十里,就有連綿大山,那裡的樵夫極多。樵夫一多,柴就不好賣。臣家裡距具城挺遠,不可能把柴挑回去。因此有的時候,被壓價到三十文、二十五一擔也得賣。」
「就按平均三十文一擔計算。這些可都是好柴,需要提前在山裡砍伐,還要晾曬乾淨水份。還要從天不亮就出發,過了午時才能進城,稍不注意還得睡在街頭過夜。根本不敢在城裡買東西吃,都是自己帶乾糧。」
「如果能在城外附郭街區賣完,沒有誰會進城賣柴。因為進城雖然不交城門稅,但門卒卻要例行抽檢。所謂抽檢,就是抽走幾根好柴當稅費。」
「砍柴回家、挑柴進城都是重體力活,一擔柴累死累活賺到的錢,如果用來買糧食吃,其實只夠樵採者七八天的吃食。但不能這麼算,因為乾重體力活,還得見葷腥才行,否則體力扛不住。」
「陛下聽明白了嗎?」
趙頊表情茫然。
徐來只能闡述得更清楚:「以前農民進開封城,只要帶的貨物不多,是不用交城門稅的。前兩年向賣菜小農徵稅,就已經引起民憤,臣記得取消了一段時間。不知為何又重新徵收。而這一次賑災,居然只暫免少數幾類貨物30文以下的城門稅。農民進城賣一隻雞,攏共也才幾十文錢,向他們徵稅真合理嗎?」
「農民進城要交一次稅,進了城還要交免行錢。別看王相公免除了一萬貫免行錢額度,但攤在整個開封城不算什麼。而目中上層商戶,會往下轉嫁負擔。進城賣雞的農民,多半還得交免行錢。」
「農民沒進城的時候,還有青苗錢、免役錢,還被市易務誘借市易錢。層層疊加,盤剝無度。臣若是京畿農民,恐怕也沒時間去偷聽講課,早就被賣給誰家當仆廝,又或者沿街討飯做乞丐去了。」
「臣是五等戶出身,知道百姓有多苦。王相公那幫人,正在把農民往死里逼。臣敢斷言,今年若繼續催征各種官錢,怕是諸路都將有百姓揭竿而起。」
徐來突然站起來,朝著皇帝作揖:「說一句大不敬的話,臣若是那些貧苦百姓,恐怕也會跟著去造反殺官!反正不造反也是死,造了反還有可能活。」
此言聽得趙瑣驚駭莫名,他甚至忘了今日召見徐來,主要目的是詢問宰相和新法。
沉默好一陣,趙頊才問:「徐先生認為,韓絳和張方平誰更適合做宰相?」
徐來說道:「臣沒見過張方平,不知此人實情。但韓絳肯定是不合適的,他連經營邊路都能逼反將士。讓他經營國家,怕是要搞得天下皆反!」
這句話,直接讓趙頊打消任用韓絳的想法。
趙頊又問:「徐先生若做宰相,如何對待新法?」
徐來回答說:「新法不可驟然全部廢除。一些惡法,當立即廢除。一些善法,當監督與糾正。」
聽聞此言,趙頊心裡終於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