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你是內地那邊來的吧?Chinese Kung
青年腳下走弧線,不是直線閃避,是繞著大塊頭的身側轉了半圈,從正面轉到了側面,腳步踩得圓,重心始終壓得很低。
繞到側面的時候,左掌拍出來,拍在大塊頭的後腰上。
大塊頭往前栽了一步,踩在沙地上差點絆倒,扭頭想回身,青年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又繞回了正面。
三個回合打完,青年沒挨過一下。
全靠步法和身位在閃,出手精準,每一拳每一掌都打在對手最薄弱的地方。
又打了幾個回合,大塊頭越打越急,拳頭越掄越大,破綻也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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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抓住了一個空當,右拳直線打在大塊頭的胸口上。
大塊頭往後退了三步,腳後跟碰到了沙包,整個人仰面倒了下去。
掙了兩下,沒起來。
台下有人叫好,也有人罵,賭的是大塊頭贏。
乾淨利落。
陳湛看得很仔細。
這個人的功夫比白天巷子裡那兩個青年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形意的底子更厚實,出拳的發力方式更接近正宗的路數,腰胯的擰轉到位了,拳面的擰勁也有了。
腳下的步法也更清晰,弧線走得圓,換向換得乾淨,不拖泥帶水。
而且他會用八卦的步法來配合形意的拳。
走轉繞身,圈步換位,這些都是八卦掌的東西,不算純熟,帶著自己摸索的痕跡,但根子上的東西是對的。
形意加八卦。
陳湛的目光掃向了看台的側面。
興龍社的人在那裡,之前在巷子裡見過的那種打扮,白色背心,紋身。
其中一個就是那天拿鐵管的平頭花襯衫,坐在條凳上,翹著腿,嘴裡叼著一根煙,看著台上。
平頭花襯衫旁邊站著兩個人。
矮個子肩膀上纏著布,高個子手臂上綁著紗布,臉色都很差。
是白天巷子裡那兩個青年。
他們站在興龍社的人旁邊,沒有坐,身體繃得很直,像是被押著來的,但沒有再動手。
兩人盯著台上,神情緊張,那青年打贏之後看了一眼興龍社方向,與兩個受傷青年對視,輕微點頭。
陳湛看了兩眼,大概明白了。
兩個青年傷了,上不了台,台上之人看功夫應該是同門,替他們來打黑拳,還興龍社的債。
陳湛目光在興龍社那幫人身上掃了兩眼。
這種地方,幫派收錢放債,逼人上台打拳還帳,哪個年代都有,換個名字而已。
興龍社在這拳場裡坐著,但不是坐在最好的位置上,也沒人過去點頭哈腰,他們只是這地方的常客,不是主人。
主人在二樓。
拳場的鐵皮倉庫靠北面搭了一層閣樓,木板拼的,不大,剛好夠擺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閣樓正對著擂台,位置最高,視野最好,從那個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閣樓上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藏青色長衫,頭髮梳得油亮,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夾著一根雪茄,煙霧繞著他的臉轉了兩圈飄散開。
他身邊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茶壺茶杯,還有一摞摞的鈔票和一本厚帳簿。
桌邊兩個人。
一個撥著算盤在記帳,噼里啪啦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每打完一場就在帳簿上記一筆。
另一個在點錢,一沓一沓的港幣紙鈔在手裡過,過完了用皮筋紮好,碼在桌角上。
賭擂。
台上打拳,台下押錢,莊家坐在最高處抽水,贏家拿彩頭,輸家丟錢,拳手拿命換。
陳湛的目光從閣樓上移開,落在了擂台旁邊立著的一塊木牌子上。
牌子有一人多高,木板刷了一層白漆,上面用毛筆寫著繁體字,字跡端正,旁邊還配了英文翻譯,歪歪扭扭的,拼寫大概對了一半。
牌子上列著今晚上台的拳手,一個名字一行,後面跟著賠率和簡介。
最上面幾個已經打完了,名字後面畫了紅叉或者紅圈,叉是輸了的,圈是贏了的。
往下看,有一行字讓陳湛多看了一眼。
「趙宏偉,北拳,形意門,曾連勝四場,賠率一賠二點五。「
趙宏偉就是台上那個青年。
連勝四場,加上方才贏的這一場,五場了。
賠率從最初的多少降到了一賠二點五,贏面越來越大,莊家給的賠率也越來越低。
牌子上趙宏偉的名字下面,還列著幾個人。
「劉阿財,南拳,蔡李佛,新人。賠率一賠三。「
「莫志強,洪拳,鐵線拳,勝二場。賠率一賠一點八。「
「黃大山,自由搏擊,碼頭工。賠率一賠四。「
後面還有幾個,名字和賠率一路排下去,越往後賠率越高,意思是莊家覺得他們贏面越小。
牌子最底下寫著一行小字:「連勝場數越多,彩頭越高,五場封頂,可拿錢離開,也可以繼續打,提高獎勵。「
不斷有人擠到牌子底下看,看完了走到閣樓下面的一張小桌子旁邊,掏出錢來押注。
小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面前放著一迭紙條和一支鉛筆,收了錢寫一張條子遞過去,就算下注了。
押趙宏偉贏的不少,畢竟連勝五場了,看著勢頭好。也有人押他下一場輸,賠率高,贏了翻倍。
陳湛看明白了這地方的規矩。
拳場的擂台不是打一場就下來的,上台之前定好了場次,打贏了接著打,一直打到輸為止,一直贏,贏到第五場可以退出,也可以繼續。
繼續打,贏得越多,拿的彩頭越多,但體力也消耗越大,後面的對手只會越來越強。
趙宏偉已經贏五場了。
看起來顯然沒有要下去的意思,還要打。
前面幾場陳湛沒看見,但從牌子上的記錄和方才那場打法來看,前幾場應該贏得不難。
陳湛慢慢從鐵柱子旁邊走開,往擂台的方向靠了靠,找了個離台子更近的位置站定。
台上,趙宏偉的下一個對手已經上來了。
是個練南拳的,三十出頭,身形不高但很緊湊,橋手很硬,一搭手就知道練過硬功,小臂上的骨頭像鐵棍一樣,磕在一起咣咣響。
這個對手手法緊密,招架不漏縫,進攻的時候拳肘連環,一下接一下,逼得趙宏偉沒有間歇出手的機會。
趙宏偉的步法還在走,但空間被壓縮了,擂台就那麼大,弧線繞不開,繞了半圈就到了沙包邊上,退無可退。
硬打。
兩個人在台上你來我往,拳對拳,肘對肘,打了二十多個回合。
趙宏偉的右眉角被一肘磕破了,血往下流,糊了半邊臉。
又打了幾個回合,趙宏偉找到了一個機會。
對手的左橋手架得太高,露出了肋下的空當,趙宏偉一記崩拳直插進去,打在肋骨上。
對手悶哼一聲,橋手散了,身體側彎。
趙宏偉跟上一步,左掌拍在他的胸口上,對方往後退了兩步,搖了搖,單膝跪在了沙地上,胸口起伏,噴出一口血。
受的傷不算很重,但也不能再打了,不能竭澤而漁。
雖然是黑拳,打也不是個個要殺人,這裡大部分拳手都是常年混跡,只有趙宏偉和少數幾個是來賺塊錢的。
趙宏偉贏了,但不輕鬆。
站在台上喘氣,眉角的血還在流,胸口起伏得很利害,兩場打下來,體力消耗不小。
台下的興龍社那邊,平頭花襯衫吐了一口煙,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旁邊的人走到台邊,衝著台上喊了一句粵語。
大意是:再打一場。
兩個受傷青年的臉色更難看了,矮個子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被高個子按住了胳膊,沒出聲。
趙宏偉站在台上,低頭看了一眼台下的兩個師弟,眼神示意沒事,轉過身面對著另一邊,等對手上來。
二樓閣樓上,藏青色長衫的中年人吐了一口煙,頭也沒回。
「他贏幾場了?「
身後記帳的人翻了一下帳簿,答道:「第六場了。五場已過,一場一萬,下場翻倍。「
中年人點了點頭,手指往下點了一下。
身後的人合上帳簿,轉身下了樓。
黑拳擂上,一旦有人連勝五場還不下台,台下押注的風向就變了。
贏得多,看客就跟著壓,壓的人越多,莊家賠出去的就越多。
這種時候,莊家不會坐著等虧錢。
他們比看客更清楚每個拳手的底細,更清楚誰能打誰不能打。
他們自己也養著人。
台上,趙宏偉站在擂台中間,喘了幾口氣,等著下一個對手。
等了片刻,一個人從擂台側面的甬道走了上來。
矮、瘦、精悍。
一頭染成黃色的短髮,根根豎著,臉上稜角分明,顴骨高,眼窩深,皮膚偏黑,不像本地人。
身上穿著一件無袖背心,露出兩條胳膊,胳膊不粗,但上面的肌肉線條極其清晰,像鋼絲繩絞在骨頭上,一動就繃得死緊。
他上了台,吼吼兩聲,像是在給自己提氣,聲音尖銳,不像正常的吆喝,倒像某種儀式。
然後對著趙宏偉開口了。
「你能連勝六場?不錯不錯。「
他的中文很奇怪,粵語夾著英文單詞,語調忽高忽低,像是從幾種語言裡各揀了一塊拼在一起。
「你是內地那邊來的吧?Chinese Kung Fu。「
他一邊說一邊搖著食指,嘴角掛著笑。
「不行不行。「
不是國人。矮小的身材,偏黑的膚色,那種奇怪的語調,再加上上台前那兩聲短促的吼叫,陳湛看了他一眼,能猜到不是中國人。
趙宏偉認出來,臉色沉了下來。
「哪來的黃皮猴子?「
黃毛不怒,嘿嘿笑了兩聲,退後半步,雙手提在身前,右手在前左手在後,手掌張開,五指併攏,前臂豎在臉側,肘尖朝下。
一個手勢,掌心朝外往前翻了一下,意思是你先來。
兩個人也沒有更多廢話。
趙宏偉動手,形意起手,右腳蹬地,腰胯擰轉,崩拳直打。
他很會審時度勢,對上塊頭比自己大、身形比自己高的對手,便游斗、走位,尋找空當。
對上這種身矮體瘦的,直接正面強攻,用力量和骨架上的優勢壓過去。
一拳奔著黃毛的面門去。
黃毛側閃。
不是簡單地往旁邊一讓,整個身體左右擺晃,像一根被風吹的竹竿,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回來,幅度不大,但頻率很快。
趙宏偉的拳頭追著他的頭打,打了三四拳,拳拳落空,每一拳都擦著他的臉過去,差半寸,打不著。
趙宏偉的攻勢用盡,往回收拳。
黃毛「啪」的一下,轉身,右腿抽起來,小腿像鞭子一樣甩出去,鞭腿掃向趙宏偉的腰肋。
快。沉。
整條腿從胯根發力,力量集中在脛骨上,攻擊的不是腳面,而是小腿骨。
趙宏偉曲臂格擋,左臂橫在肋側,脛骨撞在小臂上。
砰。
兩人各退幾步。
趙宏偉的手臂顫了兩下,整條小臂從肘彎到手腕一陣發麻。
這一下鞭腿的力道比他預想的大了一倍不止,對方身材矮小,腿上的勁力卻沉得嚇人,像被一根鐵棍抽了一下。
這不是南拳,不是洪拳,不是他在台上見過的任何一種拳。
泰拳。
加上現代搏擊的步法和距離感。
黃毛看上去身矮瘦弱,但筋骨全藏在衣服底下,脫了背心就是一身精鋼似的腱子肉,不大,但密,每一塊都練到位了。
泰拳擅長的就是用自己最硬的部位打對方最軟的地方,脛骨掃肋,膝蓋頂腹,肘尖砸面。
趙宏偉還沒回過神來,黃毛已經衝上來了。
不給間歇。
左鞭腿掃大腿外側,趙宏偉後退一步,右膝立刻頂上來,直奔腹部,趙宏偉雙掌下壓擋住了膝蓋,勁力傳到掌心裡震得指節發酸。
沒等他撤手,右肘已經從上方砸下來,劈向他的額角。
趙宏偉側頭閃過,肘尖擦著他的耳根過去,風聲嗖的一下。
手腳並用,鞭腿、膝頂、肘擊輪番招呼,一下接一下,沒有停頓,攻勢像連珠炮一樣壓過來。
趙宏偉被打得連連後退,正面扛不住,只能靠八卦步在台上遊走。
腳下的弧線還在踩,但速度慢了,前幾場的體力消耗在這時候全暴露出來,步子拖了,換向的時候頓了半拍。
陳湛靠在台邊的沙包上,看得清楚。
敗局已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