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見神不壞的身體
槍聲來自碼頭方向。
六個槍手同時開火,步槍的槍焰在夜色中一閃一閃,子彈打在礁石上崩出火星,打在水面上濺起水柱。
扇形交叉火力,覆蓋了整個登岸區域,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密集的彈雨把碼頭前方三十米的水面攪成一片沸騰。
打了十幾秒,卻沒有一點回應。
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停火!」
槍聲停了。
硝煙在夜風裡散開,六個人趴在礁石後面,盯著前方的水面,手指扣在扳機上。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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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影,沒有浮屍,沒有血跡。
但剛剛.明明看到一人在水面行走,如履平地,健步如飛,這去哪了.
海浪拍打著木樁,把剛才被子彈攪碎的水花一層層抹平。
「報告長官,剛剛發現好像有人,但又失蹤了,目標未確認。」
無人回應。
島的西端,兩個觀察哨,一個趴在礁石後面,脖子折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步槍還掛在肩上,保險沒打開。
另一個倒在三米外的碎石地上,後腦塌陷,連轉身都沒來得及。
陳湛站在兩具屍體中間,赤腳踩在濕滑的礁石上,衣服貼著身體,海水還在往下滴。
他抬頭看了看矮丘的方向。
月光底下,碉堡的輪廓影影綽綽,不少守島的人都開始恐懼。
陳湛邁步往東走。
沒有聲音,赤腳踩在碎石和泥地上,不發出一點聲響。
密林南側。
火力封鎖線上的第一組槍手,兩個人背靠一棵倒伏的雜木樹幹,一個看著密林方向,一個看著側面的開闊地。
看著側面的人突然死亡。
他感覺到身後有風,剛要轉頭,後頸一痛,失去意識。
陳湛一掌切在他頸椎上,乾脆利落,人軟下去的時候槍都沒碰響。
另一個聽到身後的動靜,猛地回頭,看到搭當倒下去,再往上看,看到一張年輕的臉。
月光底下,那張臉很平靜,沒有表情。
他張嘴要喊,喉結被一指點中,聲音卡在嗓子裡出不來,緊接著胸口一重,一掌,他聽到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第二組槍手在三十米外,兩個人聽到了一點動靜,不是槍聲,是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悶響。
「老趙?」
沒有回應。
「老趙,你那邊怎麼回事?」
黑暗裡沒有聲音。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個壓低身子往那邊摸過去。
他走了不到十步,腳下踩到了一隻手,老趙的手,已經沒有溫度了。
他低頭看的那一瞬間,後腦勺挨了一擊。
剩下那個聽到了搭檔倒地的聲音,這一次他沒有喊,直接開槍。
步槍的槍焰在黑暗中炸開,一發,兩發,三發,全打在樹幹和灌木上。
第四發沒來得及打出去。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攥住了槍管,把步槍連人一起拽了過來。
他被拽得趔趄,撞上一具硬得像鐵的身體,然後下巴挨了一肘,頸骨碎裂的觸感順著脊柱傳到腦子裡,那是他最後的感覺。
槍聲引起了連鎖反應。
密林南側其他幾組槍手循著槍響的方向開火,子彈飛過開闊地帶,打在樹木和灌木上,葉子和碎木屑紛紛揚揚落下來。
但他們打的方向沒有人。
陳湛已經退回了密林。
他站在密林邊緣的一棵大樹後面,背靠樹幹,聽著外面的槍聲。
虛境之下,方圓百步以內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
哪裡有人,幾個人,什麼姿勢,呼吸頻率多少,心跳快慢,手指是扣在扳機上還是搭在護木上。
他從密林里出去的時候,仿佛融入虛空,無知無覺。
第三組,兩個人,死。
第四組,兩個人,一個死在開槍之前,另一個開了一槍,打偏了,然後也死了。
密林南側的火力封鎖線在三分鐘之內被清空。
八個人,四組,沒有一個人看清兇手的樣子。
碉堡方向。
陳祖燕站在碉堡的瞭望口後面,看著密林南側的方向。
剛才那邊有零星的槍聲,持續了不到一分鐘,然後就安靜了。
他拿起電話,搖了兩下,沒有信號。
「電話線斷了。」旁邊的通訊兵說,「碼頭方向的也斷了,全斷了。」
陳祖燕放下電話,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碉堡里有兩個機槍手、一個通訊兵、三個青衣社的化勁高手,碉堡外面還有十幾個槍手分散在矮丘各處,加上另外兩個青衣社的人。
秦氏兄弟不在。
五分鐘前,密林方向第一聲槍響的時候,秦准看了秦衡一眼,兩個人沒有說話,一前一後下了矮丘,往密林方向去了。
陳祖燕沒有攔他們。
「所有人收縮到矮丘,放棄外圍陣地。」他對身邊的人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命令通過喊話一層層往外傳,但有些方向已經沒有人回應了。
密林東側。
一片亂石地,石頭大的有半人高,小的跟拳頭差不多,長滿了青苔和雜草,踩上去滑得站不住。
陳湛從密林里走出來的時候,秦准已經等在那裡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秦準的臉上,他穿著一身黑色短褂,雙手自然下垂,氣息內斂,整個人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刀。
秦衡在他右後方五步遠的地方,半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右臂微微內收,左手攤開,掌心朝下。
兩個人把陳湛夾在中間,一前一後,經典的合圍站位。
陳湛停下腳步,看了看秦准,又偏頭看了看秦衡的方向。
「知道你們來了。」
秦准沒有接話,直接出手。
他踩著碎石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落地的時候腳掌擰了一下,胯根一合,力從腳底傳上來,經膝,過胯,到腰,腰脊一擰,把整條胳膊送了出去。
形意崩拳。
五行拳里最簡單的一拳,也是最凶的一拳。
形意拳在民間流傳最廣,形意拳、心意拳、心意六合拳,叫法不一,其中最大原因也是因為流傳太廣,經過歷代拳師心血改造,才有了如今盛景。
幾乎成了民間把式,特別在北方,誰都會兩手。
不過兩人卻不知道,面前之人,是當今形意拳無出其右的存在。
秦准前手虛晃,後手實攻,拳面擰轉,打出去的時候拳眼朝上,到了末端拳眼翻朝內,這個擰勁能把暗勁送進對方體內,穿透皮肉直傷臟腑。
抱丹境的崩拳,力從地起,節節貫穿,一拳打出來帶著整個身體的重量和氣血催動的內勁,合抱的古樹,亦能一拳打爆。
拳風剛到,秦衡同時從側翼動了。
他的步法跟秦准不同,不是直線突進,而是弧線繞行,腳下走的是趟泥步,前腳貼地往前趟,後腳跟上,無聲無息。
左掌橫切,五指併攏,掌緣如刀,走的是腰肋之間的空檔。
劈拳的變手,形意五行之首,金克木,劈拳克崩拳,兩兄弟一崩一劈,相生相剋的勁路合在一起,留給對手的反應窗口不到半息。
配合極為默契。
陳湛右腳往後撤了半步。
只有半步,身體微微一側,肩膀轉了不到三寸,秦準的崩拳從他胸前擦過去,拳風貼著他的衣襟刮過,衣料被震得一顫。
同時右手抬起來,掌根朝外,搭在秦衡橫切過來的掌緣上。
秦衡的掌緣劈在他的掌根上,劈拳的勁力沿著接觸面往裡灌,這一掌足以劈金裂石,穿透防禦打進臟腑。
勁力進了陳湛的掌心,像水倒進沙地里,滲了下去,無聲無息。
秦衡的瞳孔縮了一下。
練了一輩子形意,劈拳打過不知道多少人,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感覺。
力進去了,但對方的身體像一個無底的深潭,吞掉了他所有的勁力,紋絲不動,連氣血波動都感覺不到。
兩個人同時落空。
秦准步法不停,錯身之後右腳一碾,身體原地擰轉,肘尖橫掃,緊接著膝蓋上頂。
這是貼身短打的路數,崩拳不中立刻轉近身,肘膝肩胯全是武器,不給對手拉開距離的機會。
他的肘擊快且狠,貼著陳湛的肋側掃過去,帶著擰轉的暗勁。
陳湛的腰胯一合,右肘往下一沉,沉肩墜肘,肘尖朝下,正好卡在秦准肘擊的路線上。
兩個肘尖碰在了一起。
骨頭撞骨頭的悶響。
秦準的整條右臂一麻,從肘到肩,像被一根鐵棍橫著抽了一下,他咬著牙把這股麻勁壓下去,膝蓋繼續頂上來。
陳湛的膝蓋也抬了。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時機,兩個膝蓋在半空中對上了。
又是一聲悶響。
秦準的身體往後退了半步,腳跟在碎石上滑了一下,陳湛站在原地,腳下的碎石紋絲沒動。
一樣的招式。
一樣的發力方式。
一樣的角度和時機。
但結果完全不同,差距立見分曉。
秦準的崩拳,勁力從腳底到拳面,經過膝、胯、腰、肩、肘五個關節的傳導,每過一個關節就損耗一層,到了拳面上能留住七成就算好手。
抱丹境已經把關節傳導的損耗壓到了極低,但終究還是有損耗。
陳湛也是同樣的路徑,腳底到拳面,五個關節,一層一層傳上來。
但他沒有損耗。
勁力從腳底傳到拳面,十成力到了拳面上還是十成力,中間沒有任何衰減。
每一個關節、每一寸筋膜、每一條經脈,力從這頭傳到那頭,不散不漏。
見神不壞的身體,渾然無漏,宛如神跡。
秦衡在這個間隙從側翼繞了回來,這次他換了路數,不再用劈拳,改用鑽拳。
拳頭從下往上打,走的是下頜到鼻樑的中線,同時左手從外側兜進來,走的是橫拳的路子,一鑽一橫,雙手齊出,封住了陳湛左右兩側的閃避空間。
陳湛右手也打了一個鑽拳。
一模一樣的鑽拳。
拳頭從下往上,走中線,拳面擰轉,力從腰脊上傳,含胸拔背,氣沉丹田,把整個後背的力量通過脊柱送到拳頭上。
形意鑽拳,水行,主翻浪勁,力如泉涌,從下而上,不可遏制。
兩個鑽拳對上了。
拳面撞拳面,骨節對骨節。
「崩崩崩——!」
恐怖聲音,筋骨崩斷,丹勁高手的大筋,比牛筋還要韌性強、力氣大,崩斷的時候也更為響動。
秦衡的拳頭被彈開的同時,那股厚重的勁力順著他的腕骨往上走,經過前臂、肘關節、上臂,一路走到肩膀。
一路.
崩斷數條大筋!
他右臂本來就有傷,之前葉凝真兩槍打穿了右臂,骨頭接上了,筋脈還沒養好,這一震之下舊傷迸裂,一股劇痛從肩膀竄到指尖,五根手指瞬間失去了握力。
但秦衡的左手橫拳還在路上。
這一拳他蓄了全力,氣血湧入左臂,內勁在拳面上壓實了兩層,打在對方的肋側能把肋骨打斷三根。
陳湛也是橫拳。
同樣的橫拳,同樣的角度,同樣的發力路徑。
兩個橫拳對上。
這一次陳湛沒有跟他硬碰。
他的拳頭在接觸秦衡拳面的瞬間微微一轉,拳面從正對變成了側切,像一把刀從側面削過去,把秦衡橫拳的力道往外引了半寸。
半寸。
只有半寸的偏移。
但這半寸讓秦衡力道一偏,橫拳的勁力從陳湛的肋側滑過去,擦著衣服飛了出去,完全落空。
秦衡往前衝出去了一步。
橫拳落空的後果就是重心前傾,力沒有著落點,整個人被自己的力量帶著往前撲。
若是平時,以他的實力,完全可以強行控制住。
但現在,面前有天下第一的高手虎視眈眈。
陳湛在他重心前傾的瞬間出手。
左手扣住秦衡的左腕,往回一帶,順著秦衡前沖的力道往斜下方一引,借力打力,秦衡的身體跟著這股引力往下栽。
右手掌心朝下,拍在秦衡的後背上。
這一掌之下,秦衡仿佛聽到一條龍在騰空而起,咆哮九州。
大龍骨發力。
勁力從尾閭發動,沿著脊柱往上走,命門、夾脊、大椎,一節一節椎骨依次震動,整條脊柱像一條蟄伏的龍突然甦醒,把蓄積的力量從掌心送了出去。
一層迭一層的力,像海浪一樣,第一層勁力剛進去,第二層就跟上來了,第三層緊隨其後。
穿透了皮肉,震入臟腑,把五臟六腑里殘存的氣血全部打碎。
秦衡的身體在這一掌之下猛地弓起來,像一張被反折的弓,嘴巴大張,一口血霧從喉嚨里噴出來,在月光下呈暗紅色。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一塊石頭上,後背磕在稜角上,肋骨斷裂的悶響和後背撞擊石頭的聲音迭在一起。
他滑落下來,靠在石頭上,眼睛還睜著,嘴角的血往下淌,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呼吸帶著嘶嘶的漏氣聲。
肺被打穿了。
他看著陳湛。
眼睛裡沒有怨恨,只有恐懼和不可思議,交手不到十招,還是兄弟二人圍攻
這是人?
這就是天下第一?
瞳孔慢慢散開,不動了。
「大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