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買人送板車
萬花村今年第一場雪措不及防地落下來。
碎雪將村子裹上素色。
季木桃沿著出村的路往鎮上去,冰涼的雪花的落在臉上,並不覺涼,反而沖淡了她連日的渾噩。
季家流年不利,一年內,先是收到兄長戰死的消息,父親不信,去邊關尋子,再無音訊。
阿姐扮成醫女,去京城打探消息,可不知為何突然昏迷不醒,被醫館送了回來。
季木桃花光了積蓄延醫請藥,一個多月阿姐還未醒。
算命的卦姑說阿姐是中了邪祟,得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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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喜需要男人,季木桃上哪去弄個大活人,還是朱大娘給她出了主意。
讓她去鎮上牙行買個男人。
雪越下越密,季木桃滿身風雪立在鎮東頭的牙行門前。
她徑直跨進屋子,一個矮圓的牙人走過來,滿臉堆笑:
「姑娘,想買個伺候的丫頭還是幹活的下人?」
屋內炭火燒得旺,季木桃一身風雪逐漸消融,周身白霧籠罩。
她搓了搓泛紅的手,脫口而出,「我…想買個下人,年紀二十左右。」
「有有有。」牙人招了招手,立刻有人從後院牽進來三個麻繩束手的男人。
「姑娘,這幾個都是能吃苦肯幹活的,看門護院、粗活累活樣樣做的妥帖。」
牙人伸手扯過一個,掰開嘴巴,「你看,這牙口!」
季木桃有些不習慣,但也仔細瞧了瞧幾人長相,眉心蹙起,搖了搖頭。
牙人一擺手,換了一批人,可接連看了好幾撥,季木桃都是搖頭。
「姑娘,你究竟想要啥樣的?剛剛給你看的可都是上等貨。」牙人面上仍笑著,眼底卻掠過一絲不耐。
「有沒有長相清秀,文弱些,像個讀書人的那種?」
說完季木桃耳根有些發燙。
那牙人眉毛一挑,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算盤活絡起來。
這姑娘家家的,買下人竟揣著這般心思。
牙人靠近季木桃,悄聲道:姑娘的意思我懂了,倒是有個現成的,不過這價錢……」
季木桃捏了捏袖中的錢袋子,整整二十兩銀子,是找放貸的陸九娘借的。
她攏著衣袖,學著老練的口氣道:「我要先看人!」
「行,裡邊請。」牙人諂笑著引她進了隔壁屋。
屋子不大,燭火昏暗,只有一張床榻,一把燈掛椅,甫一進入,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
季木桃眯眼細瞧,榻上臥著一人,身形瘦削,被厚重被褥一壓,像是撐不起一般。
牙人燃起一盞手持燈,引著季木桃來到榻旁。
一張俊美無瑕的臉在跳躍的燭火中忽明忽暗。
面色白如瑩玉,墨眉微微鎖著,雙眸緊閉,雖是嚴冬,鬢邊卻被薄汗浸濕,散亂的幾縷碎發貼頰,長睫投下細碎陰影,隨著燭火輕顫著,似是忍耐著痛楚。
即便如此,一身風骨絲毫不減,反而透出一絲破碎感,更讓人滿心憐惜。
「如何,夠俊吧?」牙人見季木桃兩眼發愣,得意笑著。
「嗯,俊!」季木桃晃神地眨了眨眼,隨即甩了甩腦袋,拒絕道:「不行,不行,這人看上去快死了。」
牙人雙眼一瞪,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死不了,只是虛了些。」
「姑娘,你再仔細看看,這樣貌咱們縣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牙人說完托起那人下巴,將燭火湊近,引誘季木桃多看了幾眼。
說起湊巧,那人竟然微微睜開了雙眼,牙人立馬叫道:「快看,都睜眼了,這是同姑娘有緣啊。」
半刻鐘後,季木桃拖著一輛板車離開了牙行,那牙人站在門口朝著她揮手。
「姑娘,下次再來啊。」
牙人咧著嘴,心中那個喜啊,總算沒砸在手裡,死之前賣出去了,十五兩啊,賺了!
躺在板車上的正是那俊美男子,買人送板車,牙人還貼心地鋪了好幾層稻草,蓋了厚棉被,生怕他路上死了,季木桃退貨。
路上的雪已積了厚厚一層,麻繩綁著板車,另一頭掛在季木桃肩上,她深一腳淺一腳走著。
邊走邊說:「今後你跟我家姓,今日初五,便叫季五吧。」
「放心,我既買了你,必不會讓你死了,今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賀休本一直昏沉,離了那暖意繚繞的牙行,在冰天雪地里竟清醒了過來,他唇邊勾出一絲涼薄的笑容。
『一家人』,可笑至極,他乃當朝太子,這幾年鎮守邊關,一個半月前接到父皇病危消息,披星戴月趕回京城,剛入宮門便遭遇伏擊,親隨拼命護著他逃出來。
眾人被追兵逼至懸崖,親隨盡死,賀休重傷墜崖,沿著崖底的河水一路漂走,這才僥倖活了下來。
衝到岸邊後,被路過的牙人遇見,見他皮相上佳,便想著奇貨可居,賣到南風館賺筆大的。
可半個多月了,有意向的買家看了他這快死的樣子,都不收,牙人慌了,今日遇見這冤大頭,便急急出手了。
賀休昏昏醒醒這半月,將想害他的人在腦中捋了一遍,排上號的,個個至親!
此刻這陌生女子居然同他說什麼一家人,賀休直感覺荒謬。
突然車輪碾著積雪的聲音停了下來,季木桃輕輕將板車放穩,走到車旁,歪頭瞧著賀休。
賀休懶得睜眼,只感覺鼻尖微微發癢,是那女子用手指探他氣息。
「還好,還好,還活著。」
緊接著,季木桃將飄落在他臉上的雪花輕柔掃落,又為他掖了掖被角。
吱呀聲再次響起。
許久後,復又停了下來。
「季五,到家了。」季木桃聲音明顯摻著愉悅,「我背你到屋裡去。」
背?賀休以為聽錯了,這麼個小姑娘能背動自己?
瞬間賀休感覺身體騰空,季木桃連人帶被子打橫扛到背上,穩穩上了台階,又穩穩將他放置在榻上。
賀休忍不住睜開雙眼,那姑娘一隻胳膊正托著他的腦袋,另一手去夠旁邊的枕頭。
垂落的髮絲掠過賀休臉頰,發香縈繞鼻間,酥癢難當,半個多月了,他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感覺。
「木桃回來了。」屋外進來一個農婦。
「朱大娘。」季木桃抽回胳膊,瞬間鬆開賀休。「多謝您今日替我照看阿姐。」
「說啥呢,我當你是親閨女,雪大天冷,沒凍著吧?」
「沒呢,我不怕冷。」季木桃笑嘻嘻答著。
朱大娘站在門口遠遠朝榻上瞅了瞅,「這就是你買回來的人?花了多少銀子?」
「十五兩。」
朱大娘嘖嘖出聲,走近了一瞧,哎吆大叫一聲,拉著季木桃就要往外走:
「丫頭,你上當了,這是個病癆鬼,大娘陪你去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