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只可惜了這些酒肉


  這些刀手都是殺過人的亡命之徒,可此刻他們看著這個衣衫襤褸、鬚髮花白的老頭,眼中滿是恐懼。

  有人悄悄後退了半步。

  

  有第一個人就有第二個人,刀手們的包圍圈不知不覺間鬆散了,越散越大,露出了好幾個缺口。

  方才還密不透風的三十人刀陣,此刻像篩子一樣滿是窟窿。

  高台上的張萬財將這所有場景盡收眼底,他一隻手死死攥著太師椅的扶手,心裡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底。

  三十名精銳刀手,是他攢了十幾年的家底,是他能在雲山城橫著走的最大依仗,尋常入勁高手在這刀陣面前撐不過百招。

  可眼前這個老東西,不但在陣中遊刃有餘,甚至連汗都沒出一滴!

  他不由得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個周鐵,那個獨闖總舵、連挑三十七名好手的年輕人。

  可那時的周鐵正值壯年,而現在的周鐵,六十八歲了,白髮蒼蒼,面容老邁。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暮年比壯年更可怕?

  這不合理。

  這完全不合理!

  三十個刀手,現在就剩十幾個還站著了。

  張萬財看著周鐵解決刀手的速度,心中那股壓制已久的恐懼終於再也壓不住了。

  恐懼一旦生根,便如野火燎原。

  張萬財幾乎是在意念產生的同一瞬間便動了,他沒有沖向周鐵,而是轉身朝正堂右側的側門奔去。

  那裡通往後院,後院有一道直通外街的暗門,是他當年修總舵時特意留的後手。

  只要逃出這道門,只要混進雲山城的人潮里,周鐵就算再能打,也找不到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活著,一切都還有機會。

  可他快,周鐵更快。

  在張萬財轉身的那一瞬間,周鐵便看穿了他的意圖。

  他沒有去追,只是反手一探,從旁邊一具屍體旁撈起了一把鋼刀,握刀的手腕一抖,那柄鋼刀便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在他掌中轉了個圈,刀刃朝前,刀柄朝後。

  周圍的刀手們還沒反應過來,周鐵已經擰身抬臂,手中鋼刀脫手而出。

  刀鋒割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那柄鋼刀化作一道銀色的匹練掠過宴席上空,快得人眼根本無法捕捉,精準到毫釐地貼著張萬財的頭皮擦過。

  「嗤啦」一聲輕響。

  張萬財只覺得頭頂一涼,他的金絲髮帶被刀鋒齊整整地切斷,滿頭長髮披散下來,凌亂地糊在臉上。

  他整個人僵在了側門門口,一隻腳已經跨過了門檻,另一隻腳卻像是釘在了地上,怎麼都抬不起來。

  那柄鋼刀切斷了髮帶之後,重重地釘進側門的木框裡,刀身嗡嗡震顫,距離他的鼻尖不過一寸。

  堂堂金錢幫幫主,這一刻披頭散髮,狼狽如喪家之犬!

  這一幕被滿堂賓客看得清清楚楚。

  「他……他跑了?」

  人群中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出聲。

  「張幫主……要跑?」

  這句話像是在油鍋里潑了一瓢水,轟然炸開。

  那幾個方才嘲笑周鐵最大聲的胖商人,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那個方才喊著「這老頭是來求死」的當鋪掌柜,縮在人群後頭,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藏在廊柱後面。

  而周鐵,在擲出那一刀之後,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側身讓過迎面砍來的一刀,右手順勢扣住那刀手的手腕,左手一掌拍在旁邊的另一個刀手腰間,那刀手悶哼一聲便飛了出去。

  他借著這一掌的反震之力旋身躍起,右腳在第三個刀手的肩膀上輕輕一踩,那刀手便轟然跪倒在地,膝蓋砸碎了身下的青磚。

  這一踩將他的身體送上了半空,越過滿地的狼藉,越過橫七豎八的屍體,越過傾覆的酒桌和碎裂的杯盤,像一隻振翅的鷹隼般朝側門的方向掠去,同時右拳握緊,蓄勢待發。

  身上的破爛長衫在風中鼓盪,露出下面雖然消瘦卻勻稱的筋骨。

  張萬財見周鐵凌空撲來,瞳孔猛縮成一個針尖大的黑點。

  他來不及拔出釘在門框上的刀,也來不及繼續往門外逃,那一拳的來勢太快太快,快到他根本無處可躲,只能將全身勁力灌注右臂,硬碰硬地迎上去。

  兩股巨力碰撞在一起,骨頭碎裂的咔嚓聲響徹整個宴席。

  響的不是周鐵的骨頭。

  張萬財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整條右臂以詭異的角度彎折了下去,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從肩膀後方透了出來,鮮血像是被捏爆的水囊般噴涌而出,濺了他自己滿頭滿臉都是。

  他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砸在高台的青石欄杆上,將欄杆撞得粉碎,碎片四散飛濺。

  不等他滑落在地,周鐵已經落地,欺身而近,反手又是一掌拍在了他胸口。

  這一掌沒有留手。

  張萬財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千鈞鐵錘正面撞中,肋骨的斷裂聲連成一片。

  他大嘴一張,一直被他死死壓制的那口瘀血終於再也壓不住了,如同決堤般噴涌而出,大片大片地灑在身旁的宴席桌上,將桌上精緻的菜餚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

  鮮血噴完之後,張萬財的身體便軟了。

  他癱坐在碎裂的欄杆之間,右臂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懸吊著,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肉還連著,胸口的衣衫被周鐵一掌打得碎成了布片,露出下面一片青紫淤黑的掌印,整個胸腔都微微凹陷了下去。

  雖然眼睛還睜著,但目光已經渙散了,嘴裡冒著血沫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一隻被割了脖子的雞在做最後的掙扎。

  「幫……幫主……」

  還剩下不到十個的刀手們握著刀,看著這一幕,卻再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有一個膽子大些的往前挪了一步,就被周鐵回頭的那一眼釘在了原地。

  那眼神並不兇狠,甚至稱得上平靜,可那個刀手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涼了半截。

  周鐵收回目光,走到側門旁邊,伸手握住那柄還釘在門框上的鋼刀刀柄,猛地拔下。

  回身,看到被鮮血染紅的美味珍饈,平靜的面容終於生出一絲波動,眉頭微皺。

  「只是,可惜了這些酒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