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男子正要離去之時,似是想起什麼,又回頭看了周鐵一眼。
「此間之事我會傳訊州府,雲山城城主勾結邪修作亂,今已伏誅,不日便會有新城守到任,你無需擔憂。」
周鐵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那男子卻已擺了擺手,與身旁女子對視一眼,二人袍袖一拂,身形便在原地化作兩道青虹,倏然破空而去。
遁光划過天際,眨眼間便消逝在雲層深處,只餘下屋脊上一縷被風扯散的氣旋,和滿街百姓仰頭髮出的此起彼伏的驚呼。
周鐵立在原地,手中緊緊握著那枚翠綠的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面古篆的「翠」字紋路,目光追著那道消失的遁光,久久沒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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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六十八年,以為自己走過的路已經夠遠,從入勁到暗勁,從拳法到真氣,可今日他才發現,自己這輩子不過是坐在井底看了幾十年的一方天,以為天就這麼大。
如今終於有人從井口經過,丟下一根繩子,告訴他外面的世界遠比這口井要寬廣得多。
他低頭看著掌中那枚令牌,溫潤的光澤在他滿是老繭的掌心裡微微流轉,心中五味雜陳。
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的喧嚷已經沸成了一鍋粥。
那幾個僥倖沒被城主劈死的衙役和捕快被百姓們圍在地上踹得哭爹喊娘,鼻青臉腫地縮成一團,連討饒的力氣都沒了。
徐芳和陳青青被幾個婦人護在當中,母女倆這幾日在牢里受足了驚嚇,此刻心神一松,雙雙昏了過去。
徐芳的嘴角還掛著那道乾涸的血痕,陳青青的小手在昏睡中仍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幾個婦人蹲在她們身邊,拿濕布巾替她們擦臉上的灰土,眼眶都是紅的。
而城主,癱在碎裂的太師椅殘骸之間,渾身被麻繩捆得跟粽子似的,捆他的人唯恐他掙開,愣是繞了七八圈,把他整個人纏得只露出一顆腦袋。
他體內的引氣訣法力仍在經脈中左衝右突,將他一身暗勁修為攪得七零八落,此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百姓們將城主推到周鐵面前,他們攥著麻繩的另一頭,那個被踹傷的老農拄著扁擔站在人群最前面,嘴角還掛著血跡,卻把腰杆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城主跪在周鐵腳邊,他的髮髻散了,金冠不知掉在哪裡,披頭散髮地垂在臉側。
他仰起頭看著周鐵,那張儒雅從容的面孔此刻慘白如紙,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
「周老先生……周大俠……饒、饒命……我知錯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身體也在發抖,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高台上的戲謔和從容,只剩下一種刻骨銘心的恐懼。
他苦心經營的一切,數十年修煉的依仗,在那個黑袍人面前不過是螻蟻。
而那個黑袍人,在那兩個青袍修士面前也不過是一劍的事。
他這輩子追逐的所有東西,在這種力量面前什麼都不是。
「我、我真的知錯了……」
他膝行著想往前蹭,卻被麻繩拽得一個趔趄栽倒在地,半張臉蹭在木板上的灰塵里。
「你放我一條生路,我把什麼都給你,那長生之法,你放了我我就告訴,那些事都是他逼我做的……」
周鐵低頭看著他,看著他額頭上的灰塵,嘴角的血沫,散亂的長髮,和那雙被恐懼填滿的眼珠。
然後他抬起頭,掃過台下幾千張仰望著他的面孔,有老農,有婦人,有青壯,有拄著拐杖的白頭老翁,他們沉默地等著他做出最後的裁決。
「你不是知錯了。」
周鐵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噹噹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垂下眼瞼,目光落在城主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上,平淡的語調中沒有憤怒,沒有暢快,只有一種看透了所有的漠然。
「你只是知道,你要死了。」
話音落定,他一掌猛地拍下。
暗勁裹挾著引氣訣法力破掌而出,掌風壓得城主周身的木板齊齊龜裂,砰的一聲悶響,城主的後腦勺重重磕在碎裂的木板上,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便再也不動了。
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整條長街沉寂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百姓們湧進了城主府。
這座高牆深院、鐵門銅鎖的森嚴堡壘,在沸騰的人潮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了。
很快,一個又一個失蹤的女童被從後院的地窖里找到了,阿良一頭沖在最前面,在地窖最深處的角落裡找到了他的妹妹阿桃。
她才八歲,縮成一團,身上裹著一件不合身的髒衣服,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陷著,看見阿良衝進來,先是愣了愣,然後張了張嘴,叫了一聲「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些找到自家孩子的百姓抱著失而復得的閨女又哭又笑,而那些沒能找到孩子的,只在人群散去後,默默站在空蕩蕩的地窖門口,抬手擦著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徐芳醒了,周鐵只是跟她說一切都結束了。
而陳青青還在昏睡中,周鐵抱著她,走出城主府大門,沿著長街朝城門走去。
半夢半醒間,陳青青下意識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小臉埋在他的肩窩裡,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可嘴角已經微微翹了起來,像是在夢裡看見了她爹。
身後,阿良牽著阿桃的手,一言不發地跟了上來。
周鐵腳步頓住,側頭看了他一眼:「你為何跟來?」
阿良牽著妹妹,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阿桃也跟著哥哥跪了下去,小丫頭不明所以,卻學著哥哥的樣子把額頭貼在手背上,瘦小的身子跪得端端正正。
阿良仰起頭,眼眶紅得厲害,聲音卻一字一頓清楚得很。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爹娘去得早,師父,您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周鐵沉默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恍惚了一剎,他看到的是陳千。
三十年前那個餓得快死的乞兒跪在他面前磕頭拜師,額頭撞在石板上砰砰作響,磕得滿臉灰土卻倔強地不肯起來。
那個畫面疊在眼前這個同樣瘦削的少年身上,像是時光在他老朽的眼眶裡打了個旋,把四十年的歲月捲成了一張薄薄的紙,紙的正反兩面,畫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