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下海去闖蕩
從她知道裴紹來過那刻起。
她心裡早已打定主意,要提前做準備,她不可能一直耗在這裡。
深秋風颳得她臉頰發緊,林期末扯了扯外套,往村大隊部走去。
林長宏一看見她,眼神里先浮起一層真切的不舍。
大隊面上所有的榮光、上面的誇獎、鄰村的羨慕,全是林期末一手掙來的。
那兩面掛在辦公室牆上的錦旗,燙金字亮得刺眼,人人都道大隊長眼光毒辣,撿著個天降寶貝疙瘩。
「你這一走,村里工坊的根基都得晃一晃。」林長宏嘆了口氣,語氣懇切,「你真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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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期末神色淡然,眼底沒有半分留戀:「工坊流程我全部理順了,人手、工序、出貨渠道都穩得住,只差一個靠譜管帳的。」
「大隊長,你心裡有合適的人?」
林長宏沉吟片刻,脫口而出:「張主任家兒媳,陳瑤。她是咱們村里最後一個留下來的知青,正經大學生,肚裡有墨水,會算帳。」
聽見這個名字,林期末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特意繞路去打聽,才拼湊出陳瑤的半生。
當年年輕貌美的女知青下鄉插隊,意外落水,被張桂香的兒子林愛國救起。
那個年代,流言最是殺人。
全村閒言碎語、指指點點,唾沫星子硬生生把一個心氣高遠、前途光明的女大學生,逼得嫁給了樸實木訥的村里漢子。
婚後日子不咸不淡,無災無喜,一朝生子,徹底被家庭、柴米、田地捆死在這片窮山坳里。
如果林桂花是天生認命的本分婦人,可陳瑤不是。
她是被生活活生生磨平稜角、壓斷翅膀,一身學識、滿腔抱負,全部爛在了黃土田埂里的人。
林期末心底輕輕一嘆:太可惜了。
這種人才,埋沒山村實在浪費,正好,她能用。
「我,我去工坊管帳?」陳瑤不可置信。
林期末點頭:「我聽說你之前原本是要去考咱們村小學老師,後來因為一點狀況沒去成。」
陳瑤咬唇道:「你放心,這麼好的機會我會好好乾的。」
林期末也不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格,有的人面相一看就是好人。
給人感覺就是舒服的。
就像陳瑤這種,踏實可靠。
能為了家庭和孩子放棄一切的女人,最壞又能壞到哪裡去。
再說她只是去幾個月,不是一直不回來。
工坊有林長宏這個大隊長看著,雖然林長宏這人有時候愛占點小便宜,但他大思路都是為整個村在考慮。
安頓好工坊所有事宜,收拾好行裝,林期末帶著三個妹妹北上京市。
恰巧,張桂香親自上門來了。
婦人氣色養回來了不少,眉眼間的憔悴淡去大半,看著林期末的時候,臉上又是感激又是難堪。
聲音小心翼翼:「阿末……嬸子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之前的事……也對不住你。」
林期末神色平靜:「嬸子沒有對我做過什麼事情。」
她這人恩怨分明,不會因為李大強的事情去怪罪林桂花,當然那時候林桂花也極力阻止過。
林桂花咬咬牙,低聲道:「李大打算辭了工坊的活,下海去闖蕩。嬸……嬸想頂替他的位置,進工坊幹活。」
這話一出,林期末心底最後一點情面徹底散盡。
她從前心軟,念著幾分愧疚,才幫襯李家。
可升米恩,斗米仇。
李大強綁架行兇、險些毀了她清白性命,這筆仇可以說徹底翻篇,她不會去怪罪李家其它的人。
可林桂花這種繼續伸手討要好處、想要走後門占便宜的行為。
太拎不清,也不值得她繼續可憐。
林期末語氣淡淡,直接回絕:「工坊二十多個人都是大隊層層篩選出來的,規矩嚴明,我沒有破格招人的權力。」
她看著張桂香驟然發白的臉,補了一句,「嬸子要真想做工賺錢,就養好身體,跟旁人一樣去大隊考試。」
這也是上次她和村支書見面,人特意囑咐的話。
沒有特權,沒有特例。
張桂香瞬間看懂她眼底的疏離冷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敢再多糾纏,悻悻離去。
她前腳剛走,後腳,李大就站在了院門口。
這是那件事情後,林期末第一次再見他。
少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少年意氣。
陰鬱沉默,脊背微駝,他眼底壓著濃重的愧疚與自卑,渾身透著一股抬不起頭的壓抑。
李大一進門,便垂著頭,鄭重道歉:「阿末姐,對不起。」
林期末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五味雜陳。
父母糊塗愚昧、爸爸貪得無厭,弟弟又多,家裡一地雞毛。
李大身在泥潭裡,確實身不由己想出去闖一闖。
她也感同身受。
「這事跟你無關,不用道歉。」林期末語氣平和。
李大指尖攥得發白,頭垂得更低:「英姐那三百塊欠款,李二會一直在工坊幹活慢慢還,我們家絕對不賴帳。我媽過來找你走後門……是她糊塗,給你添亂了,我替她給你賠罪。」
少年聲音沙啞,滿是難堪與自責。
看著他這般模樣,林期末終究軟了幾分心,提點:「你想出去闖是好事,年輕就該多見世面。我聽說沿海跑運輸、倒騰物資很吃香,肯吃苦就能掙大錢,你可以去試試。」
她真心指路,毫無芥蒂。
可落在李大耳朵里,卻字字戳心。
到頭來,不怪他、不怨他、還溫柔勸解他。
對比自家母親的自私貪婪、心軟無能,在別人幫忙這麼多的時候,還來麻煩,他們家多少顯得不知好歹。
巨大的愧疚、羞恥、自卑瞬間將李大淹沒,壓得他胸口發悶,眼眶發酸。
不敢再多待,轉身狼狽跑開。
林期末看著他倉促逃離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一路北上。
車廂擁擠嘈雜,人聲鼎沸,空氣渾濁悶熱。
林期末抱著林小寶,身旁靠著乖巧的林豆豆,一路安靜休整,閉目養神。
就在這時,一抹鬼鬼祟祟的陰影湊近。
對坐一名中年婦人,趁著她看似閉目休憩,手指悄無聲息探進她身側的背包拉鏈里,指尖在包里偷偷摸索翻動。
細微的觸感,清晰落入林期末的感知。
她眼未睜,心底瞬間升起一抹厭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