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知衍
「不過就是過敏,你至於這麼矯情?」
顧斯年一腳踹飛地上的瓷碗,碎片散落一地。
在他眼裡,他肯屈尊給她切個水果,她就該感恩戴德。
「矯情?」季橙咀嚼著這兩個字。
濕冷的汗打濕了季橙鬢角的發,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心口灌入了寒風,刺骨錐心般的疼。
她抬眼,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碎成渣。
「沒錯,我就該矯情一點。」
她抬腳,狠狠碾爛地上的芒果,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不然,你永遠記不住我芒果過敏。」
「你非要為一個芒果跟我吵?我在外面累了一天!」
顧斯年煩躁低吼。
季橙忽然笑了,目光落在他襯衣領口。
指尖捻起一根淺棕色長捲髮。
「是挺累的,」她輕聲,「累到別的女人的頭髮,都粘在你身上了。」
顧斯年瞳孔猛地一縮。
那瞬間的慌亂,被季橙看得一清二楚。
下一秒,他拍掉她手裡的頭髮,惱羞成怒:「我看你是寫那些腦殘文寫瘋了!閒得慌就再找份工作!」
他從冰箱拿出純淨水猛灌一口,語氣卻硬撐著鎮定。
可季橙只覺得可笑。
很顯然,他心虛了。
顧斯年很快調整了情緒,語氣輕蔑地說:「你做飯不錯,去當保姆。」
「工資還車貸房貸,剩下的貼補家用,省著點也夠花。」
他把她的錢算得明明白白,一分一毫都要榨乾,自己卻從不付出一分一毫。
季橙終於抬眼,第一次沒給他留半分體面:「那你呢?依舊一分錢不往家裡拿?」
從前她從不會說這話,怕傷他自尊,總會先一步替他圓。
——「我知道,你的錢要搞科研,是為了國家。」
——「我們斯年是大公無私的英雄。」
果然。
顧斯年聽完她的話,立刻沉下臉,純淨水瓶被他捏得凹陷:「我的錢要獻給國家事業,怎麼能浪費在這種雞毛蒜皮上?」
季橙氣笑了,拿上包就摔門而去。
顧斯年追上去時,被門風扇了一道勁勁的『巴掌』。
「季橙!你現在跟我算這麼清是吧?行,你別後悔!」
他篤定。
這個追了他七年、掏心掏肺的人,怎麼可能真的放下。
晾她一晚上,明天一早,她會老老實實把早餐和錢擺在桌上,低頭道歉。
女人,不能慣。
*
江城的夏夜沒有半點風,蚊蟲多,在路邊站了一會,就被叮得滿身包。
季橙翻手機的時候,看到那則『華瑞』集團的郵件。
關於小說影視授權的約談,之前一直忙家裡的事,沒時間處理。
現在剛好有時間,她回復了對方,約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咖啡廳。
入夜後的咖啡廳,人少,安靜。
適合談事。
季橙的手撐著下巴,掃到咖啡廳角落一對正在過生日的情侶,視線凝滯。
女生捧著一個芒果蛋糕,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聲音嗲甜又幸福:「謝謝寶寶,我最喜歡吃芒果啦~」
「知道你喜歡才給你買的。」男生眼神溫柔。
兩人的對話像一根根鋼針,扎在季橙薄弱的神經上,瞬間將她拉回到多年前那個不堪的生日現場。
那是顧斯年第一次給她過生日。
也是這樣捧著一個芒果蛋糕。
「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蛋糕,這家店的芒果蛋糕很好吃,你嘗嘗。」
看到堆滿芒果的蛋糕時,季橙臉頰的笑容有一絲皸裂。
她以為顧斯年知道的,明明之前說過芒果過敏的。
季橙不想擾了生日的氣氛,還是吃了。
結果,生日過到一半,就被救護車拉走。
她呼吸道腫了,再晚點送去醫院,人就憋死了。
等她打了針,過敏症狀輕了一些,正要開口安慰顧斯年說沒事,誰知他先一步開口:「你過敏怎麼不說?」
是指責。
季橙很明確地感受到,語氣中濃烈的指責,還有煩躁。
想說的話,全都憋在喉嚨里。
咽下酸澀和委屈。
她把壞情緒全部自己消化,再抬眸時又是那個滿眼是他、可以無底線包容的女孩。
現在想想,她真是傻得可以。
早該明白的,一個事事嫌麻煩的男人,能有多愛?
思緒收回的瞬間,季橙抬眸,對上一雙溫柔的琥珀色眼眸。
男人長身玉立,站在她面前,眉眼和少年時一樣安靜得像湖泊,鼻樑上的半框眼鏡清貴斯文,高定西裝搭在臂彎上,自帶一種溫潤的疏離感。
「季橙,好久不見。」沈知衍的眼眶泛起了一圈緋紅,隔著冷光鏡片都能夠看得真切。
季橙看到沈知衍的那一刻,視線驟然亮了起來,他撕破時間的次元壁,像從記憶里走出來的一樣。
虛幻。
沈知衍一進餐廳,視線在女人身上描摹。
她留了最不喜歡的長髮,眉眼褪去青澀,多了女人的柔媚,從前那個小太陽般的女孩,現在孤零零坐在陰影角落,氣質清冷,沒有生機。
為什麼愁眉不展?是因為顧斯年嗎?
沈知衍理智維繫著儒雅,眼神在觸及女人眼底的破碎時,他下意識想拉近距離。
想緊緊抱住她。
「你....」季橙呼吸紊亂,看到男人落座後,才恍然意識到,他就是華瑞集團的人。
她眼眸中複雜的情緒在理智回籠後,轉變成濃烈的憤怒。
女人抓上包,就要走。
沈知衍眸光晃動,伸手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很輕,小心翼翼的懇求道:「季橙,坐下來,聊聊好不好?」
「放開!」
季橙卷翹的濃睫顫動著,瞪著他:「我和一個會突然消失的人,沒什麼好談的。」
「當初我是被迫的。」
「解釋都是藉口,你突然消失是事實。」
季橙硬邦邦的話,像利劍般插在男人心裡:「我的作品不會授權給你,死了這條心。」
昂貴的西裝隨意躺在地板上,擔心季橙隨時會離開,沈知衍擋過道,聲音低啞:「橙子,你能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嗎?」
「別這麼叫我。」
季橙微紅的眼底翻湧著塵封多年的情緒,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從你不告而別的時候,就沒把我當朋友,陌生人就該有陌生人的距離。」
沈知衍聽完她的話,喉嚨像被人一刀切開,聲音啞得發澀:「其實我一直都——」
「沈知衍。」季橙警告著打斷他,往後退了半步:「你不是最要體面的人嗎?這裡是公共場合。」
因為爭吵,咖啡廳有不少視線投來,像無數道探照燈般,讓人無法忽視。
沈知衍看著女人眼底強撐的冷漠,抓她腕骨的手不由收緊,他從不是一個會主動抓住什麼的人,但此刻,想抓住她。
他怕再錯過,又是一個七年。
知道季橙現在一定是遇上什麼事,不然她不會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沈知衍斟酌開口:「我回來了。」
我會無條件幫你。
讓我站在你身邊,好嗎?
季橙嘴角在抖,情緒在破籠的邊緣:「走的時候悄無聲息,回來也不需要告訴我。」
她推門而出,留下沈知衍原地駐足。
琥珀色的眼眸濡濕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