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複雜關係
延安府,同知衙門。
沈秉忠捏著林禾的來信,一整夜沒睡著。
油燈燃盡,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轉為深藍,又從深藍變成魚肚白。
他保持著一個姿勢,後背僵直,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蒙古騎兵欲摧毀榆林鎮後方驛站」「斷我糧道」……
沈秉忠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文官。
天啟年間的邊事,他經歷過,也親眼見過蒙古騎兵破關之後,沿路驛站的慘狀。
那些驛卒被砍了頭,身子被馬踏成肉泥,驛站的文書被拋撒一地,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而現在,同樣的危機,正在向延安府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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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
榆林鎮,九邊重鎮之一,駐軍數萬,防線綿延上千里。
此刻,巡撫岳和聲、總兵張自勉正在榆林鎮以北的長城沿線,與林丹汗的蒙古主力對峙。
這是一場硬仗。
沈秉忠聽過往來的軍報,說林丹汗這次集結了至少三萬騎兵,氣勢洶洶,要報去年冬天明軍在察漢浩特附近截獲他糧草的一箭之仇。
張自勉率部在懷遠堡、清平堡一帶固守,雙方已經拉鋸了半個多月,死傷慘重,誰也沒有占到便宜。
但問題是榆林鎮的糧草,全靠後方供應。
延安府、綏德州、米脂縣……這些地方的糧食通過驛道,一站一站地往前線輸送。
驛道就像人的血管,血管斷了,心臟再強壯也得停跳。
沈秉忠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驛道移動,從延安府往北,經過金明驛、園林驛、銀川驛,然後分出一條岔路,通往鎮靖堡方向。
而林禾所在的火路墩,恰恰就在這條岔路上。
「蒙古人攻陷了鎮靖堡…」沈秉忠喃喃自語。
鎮靖堡,那是長城防線上的一個重要軍堡,駐軍上千。
如果它被攻陷,意味著蒙古騎兵已經在防線上撕開了一個口子。
從那道口子往裡,是一馬平川的陝北高原,無險可守。
再往南,就是米脂縣、綏德州、延安府。
而蒙古騎兵要做的,不是直接攻城略地,而是派出大量輕騎,沿驛道南下,將榆林鎮後方的驛站全部摧毀,糧道全部切斷。
這樣一來,前線的張自勉和岳和聲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正面是林丹汗的主力,背後是斷了糧草補給的荒原。
幾萬榆林鎮的大軍,不戰自潰。
沈秉忠的後背冷汗涔涔,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來人!備轎!去府衙!」
延安府府衙,議事廳。
知府張輦坐在正中間,年過五旬,面容清瘦,一雙手保養得極好,白淨修長,正不緊不慢地撥弄著手中的茶盞。
左右兩側坐著延安府的主要官員:
同知沈秉忠、同知吳嗣亮、都司艾穆、通判、推官等一干人。
沈秉忠把林禾的信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又將昨夜自己分析的情況逐一陳述,最後抱拳道:
「府尊,蒙古騎兵已繞過鎮靖堡,進入米脂縣境內。」
「據林禾信中所述,那十騎是前來摸清驛站和官道情況的尖兵,接下來極有可能派出大量騎兵,沿驛道南下,摧毀我後方驛站,切斷榆林鎮的糧道。」
「此事非同小可,望府尊火速上報,並調兵增援沿線驛站!」
話音落下,議事廳里一片沉默。
張輦撥茶盞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秉忠,沒有立刻說話。
都司艾穆率先開口了。
他是延安府的都司,掌府城駐防,管著延安府上千士兵。
四十出頭,身材魁梧,臉上總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看了不太舒服。
「沈同知,你說的這個林禾,是不是就是之前那個驛卒?」
艾穆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我記得前幾個月,銀川驛出了一樁案子,原驛丞王仁德被他告了,現在還在牢里蹲著。這個林禾,倒是很會來事。」
沈秉忠面色不變:「林禾所告屬實,王仁德貪污軍餉、勾結山賊,證據確鑿。艾都司若對此案有疑議,可以調卷宗來看。」
艾穆冷哼一聲:「卷宗我看了,沒什麼問題。我只是說,這個林禾不是個省油的燈。一個驛卒,不好好養馬,整天搞這些有的沒的。現在又說自己帶著一幫流民,擊殺了十個蒙古騎兵?」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諸位,十個蒙古騎兵是什麼概念?即便是榆林鎮下的軍堡,一次交戰中能斬首十級的都不多見。他林禾一個驛卒,帶著幾十個連刀都沒摸過的流民,就能做到?這功勞報得也太假了吧?」
同知吳嗣亮立刻接話:「艾都司說得有理。我也有這個疑問。」
「火路墩不過是銀川驛下屬的一個中轉站,平日裡就三四個驛卒,就算林禾招募了一些流民,那也是烏合之眾。蒙古騎兵是吃素的?十個打五十個,就算打不贏,難道還跑不掉?非要全死在火路墩?」
吳嗣亮四十不到,面白無須,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往要害上戳。
沈秉忠看了他一眼,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
吳嗣亮這個人,平日裡跟他沒什麼過節,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跟艾穆一唱一和?
他還沒想明白,吳嗣亮又說:「府尊,我建議嚴查此事。如果林禾真的虛報戰功,那就必須治他的罪。如果不查,以後人人都學他,今天報殺十個蒙古兵,明天就敢報殺一百個,軍功還怎麼算?」
張輦放下茶盞,終於開口了:「沈同知,林禾信中說殺了十個蒙古騎兵,可有憑證?」
沈秉忠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十枚銅錢大小的東西。
「府尊,這是林禾隨信送來的——他從蒙古騎兵身上割下的耳朵。每級一隻,共十隻。按照軍中規矩,斬首以耳朵為憑,這做不得假。」
議事廳里又安靜了。
十隻乾枯發黑的耳朵攤在布上,散發著淡淡的腥臭味,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上面。
艾穆的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冷笑一聲:「耳朵?這能說明什麼?誰知道是不是從死人身上割的?陝北這些年年年鬧饑荒,路邊餓殍遍地,割幾個耳朵還不容易?」
沈秉忠猛地轉頭看向艾穆,目光銳利如刀:「艾都司的意思是,林禾殺了十個無辜百姓,割了耳朵冒充蒙古兵?」
艾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硬撐著:「我可沒這麼說。我只是說,證據不足。蒙古騎兵的穿戴、兵器、戰馬,跟咱們漢人不一樣。林禾既然殺了十個,總該有繳獲吧?他信里寫了那麼多,怎麼不把繳獲清單列出來?」
沈秉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艾穆為什麼針對林禾,因為王仁德。
王仁德是艾穆的小舅子。
王仁德的姐姐嫁給了艾穆,夫妻感情不錯,王仁德出了事,他姐姐天天在家裡哭鬧,枕頭風吹得艾穆耳根子都軟了。
艾穆礙於官職,暫時不能明著把林禾怎麼樣,畢竟王仁德貪污軍餉、勾結山賊的案子是板上釘釘的。
但他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一直在找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