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緊鑼密鼓
第二天一早，延安府城西的吳家大宅里，後堂的窗戶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
吳嗣忠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封剛從西安府送到的急信，嘴角微微翹著，但那份笑意沒有蔓延到眼睛裡。
他看完了信之後轉過身來，把信紙遞給坐在對面的艾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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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疇已經起程了，算日程，初八前後能到延安府。」
「他到了府城之後會先跟咱們的人接洽，了解米脂縣那邊的情況，然後再動身去米脂。"
艾穆接過信看了一遍，臉上慢慢浮起笑意，那笑意比吳嗣忠明顯得多，帶著一股鬆了弦之後的長長舒氣：
"這一回總算要落地了。這一年多的功夫沒有白費。"
兩人對視了一眼，後堂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吳嗣忠走回桌前坐下來，伸手提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碗新沏的茶。
茶湯深紅，在秋日早晨的光線下泛著一層琥珀色的薄光。
"說正事。"
吳嗣忠放下茶壺，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這次不光是林禾，沈秉忠也要一併收拾了。」
「洪承疇來了之後，沈秉忠那本私帳就捂不住了！」
「我已經讓胡四的家人去府衙遞了狀子，說沈秉忠在查案過程中徇私枉法、包庇疑犯，要求更換主審。"
艾穆端著茶碗沒有喝，拇指上的玉扳指被他轉了半圈："那咱們的人安排好了沒有？"
"安排好了。等洪承疇一到，糧秣道的劉主事會以榆林鎮代表的身份來府城向洪承疇匯報林禾私運軍器的情況，手裡拿著那份貨單原件。」
「軍械庫那邊的人也會呈報梁主簿死後帳目被篡改的證據。」
「再加上趙御史摺子里的那些材料，三路證據指向同一個目標，洪承疇就算想替林禾開脫也找不到藉口。"
艾穆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度："那咱們自己這邊呢？劉魁父子我已經讓回來了，就住在城西他堂伯的宅子裡，隨時可以動身去米脂。"
"讓他們準備著，但不急著動。等洪承疇到了米脂，咱們再跟御史一起過去。"
吳嗣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落在艾穆臉上，"這次查辦一定要做得滴水不漏。林禾手下有上千人，萬一他不肯束手就擒，咱們手裡得有足夠的兵力壓住局面。"
"我已經給陳撫台寫了信。"
艾穆從袖中抽出一封未封口的信推了過去，"請他屆時以榆林鎮的名義出兵配合查辦。」
「我在信里說得很清楚，林禾若乖乖認罪，那就押解進京；若敢反抗，即刻以謀逆論處，當場格殺。」
「陳撫台回信說可以，會派五百精騎在米脂縣城外待命。"
吳嗣忠點了點頭，把信又推了回去："還有一件事！咱們的人跟著洪承疇一起進米脂，御史那邊的人也在。」
「如果林禾認罪伏法，那自然好。但如果他手下那些人不服，當場鬧起來…"
"我帶了五百府城守備的兵，加上陳撫台那邊五百騎，林禾就算想反抗也翻不起浪來。"
艾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你只管在府城等消息就行。"
吳嗣忠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走到後堂角落的博古架前面，伸手撥了一下架上一隻青瓷瓶的瓶口。
瓷瓶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在安靜的房間裡轉了兩轉才停下來。
"事成之後，煤窯和順風快遞的產業歸我，火路堡的兵馬和火器作坊歸你。"
他轉過身來看著艾穆，"劉魁那邊，官復原職，火路堡和郭家莊那四百畝地撥給他父親。陳撫台那邊，林禾查抄出來的金銀糧食全部送過去。"
艾穆點了點頭，把信收進懷裡，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那我先回去安排了。到了日子，我親自帶著兵跟御史一起出發。"
"還有一件事。"吳嗣忠叫住了他，"你到了米脂之後，如果林禾不反抗，那就按規矩辦。」
「但如果他敢反抗，你一定要當場拿下。只要他動了刀兵，謀逆的罪名就坐實了，到時候陳撫台那邊也好交代。"
"放心，我辦事，什麼時候出過岔子？"
艾穆轉身出了後堂。
吳嗣忠聽著他的腳步聲穿過院子，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快步遠去。
他獨自站在後堂里，伸手又把那隻青瓷瓶撥了一下。
瓷瓶的嗡鳴聲再次響起來，在晨光中慢慢消散。
......
同一天上午，米脂縣衙的正堂里坐滿了人。
林禾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沈秉忠那封急信和李卑托高傑帶來的口信。
劉鐵柱、賀虎、王斗、孫和鼎、張承業、石頭，六個人分坐兩側，高傑站在門口靠牆的位置。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緊繃著，正堂里的氣氛比深秋的晨風還要冷上三分。
林禾把情況說完了，正堂里安靜了很長時間，只聽見屋外麻雀在瓦片上跳來跳去的細碎聲響。
劉鐵柱先開口了，聲音沉沉的："大人，咱們手裡有一千人，火銃兩百杆，炮十門。真要硬拼，未必打不過他們！"
"然後呢？"林禾看著他，"打贏了之後呢？咱們就真坐實了謀逆的罪名，朝廷派大軍來圍剿，你我再能打也耗不過整個大明！"
劉鐵柱張了張嘴，攥著刀柄的手緊了又松。
賀虎開口了，聲音比劉鐵柱低："林大人，要不咱們把人都撤進黑風寨去？」
「那裡地勢險要，官兵騎兵進不去，咱們在山裡待幾個月，等風頭過了再…"
"等風頭過了？"
林禾搖頭，"沈知府被架空了，李總兵被盯死了，楊鶴現在根本不管我們。」
「咱們躲進山里，外面沒人替咱們說話，那黑風寨就真成了反賊窩了。」
「」時候吳嗣忠一道摺子遞上去，說米脂縣林禾率眾據山為匪，坐實了謀逆之名，咱們這一輩子就翻不了身了。"
賀虎沉著聲音接道："大人，那就兩條路都不行？"
林禾沒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在場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大夥的義憤我都明白！"
林禾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但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
「反是下策，躲是中策，真正的上策，要掌控主動權！"
石頭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咱們具體怎麼做？"
"先穩住局面，讓一切看起來跟平常一樣。"
林禾站起來走到正堂門口，看著外面秋日清透的天光，「作坊照常開工，渡口照常走船，城門照常開合。別讓任何人覺得咱們心虛了。另外…"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賀虎身上：」賀虎，你過來一下！"
賀虎應聲站起來跟著林禾走到側間。
林禾從柜子里取出一封早就寫好的信，遞給賀虎。
那信的封口用火漆封了，外面沒有寫收信人姓名，只在左下角畫了一個極小的圈。
"你連夜動手，前往慶陽府，找到李自成！"
什麼？
「去找二狗兄弟？」賀虎渾身一震。
「對，把信交給他！」林禾一臉鄭重點頭。
賀虎沒有多問，把信收進衣服夾層，拱手轉身離開。
林禾站在側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面，然後重新走回正堂。
劉鐵柱、王斗、孫和鼎、張承業、石頭幾個人還在等著他。
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開口說了一句：
"洪承疇最快初十前後才能到米脂，咱們還有六七天時間。」
「這幾天裡，該幹什麼幹什麼，一切照舊。"
眾人陸續散了，腳步聲在正堂門外的青磚地上響了一陣，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