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明爭暗鬥


  案卷送出去之後的第三天,林禾沒有等來楊鶴的回信,等來了一封從西安遞來的急報。

  送信的是順風快遞的人,張承業親自派的快馬,信不是楊鶴的筆跡,是拴柱轉來的。

  

  楊鶴被兵部急調去了銀川。

  韃子在賀蘭山外集結,三邊總督需親赴北線坐鎮。

  楊鶴走之前留了一封簡訊,讓拴柱的人轉給林禾,只有兩行字:」北線有警,我暫離西安。趙家之事已囑兵務房留意,但暫代之人未必可靠。你穩一穩,待我回。」

  林禾看完信在案前坐了很久。

  楊鶴走了,三邊總督衙門暫代的人是誰他還不知道,但楊鶴說」未必可靠」四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辛辛苦苦攢了兩個月的案卷,剛送出去,靠山就不在西安了。

  當天下午賀虎從外面進來,臉色不對。

  他站在門口先咳了一聲,林禾抬頭看他,他才邁步走到案前:

  」府衙那邊今天上午往西安送了一封快信,八百里加急。」

  「我讓人在驛站攔著看了一眼,封面寫的是遞送三邊總督衙門兵務房的,署名是鄭懷仁。」

  「驛站的人說封口上蓋了知府大印,外面還貼了急密兩個字。」

  林禾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

  鄭懷仁搶先一步往西安送了信,跟他的案卷同路,走的還是同一座衙門。

  他的案卷遞到三邊總督衙門的時候,鄭懷仁的狀子可能已經到了暫代者的案頭。

  楊鶴不在,暫代的那個人」未必可靠」,局勢瞬間變了。

  」信的內容看到了?」

  」沒有。封口嚴實,驛站的人也不敢拆。但遞信的是鄭懷仁身邊的錢先生,親自送去的驛站,打點了驛丞兩錢銀子讓人快馬發出去的。」

  林禾靠在椅背上。鄭懷仁用八百里加急往西安遞信,說明他已經知道趙家出事了,而且他知道趙家的事查下去會查到他身上。

  他在林禾的案卷到達西安之前先告了一狀,把林禾說成」私封民倉、濫用職權、擾亂府城糧市」,把自己擺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趙洪範是關鍵,如果趙洪範的口風不穩,鄭懷仁這一狀就有用處。

  」趙洪範在柴房裡關著,這幾天有什麼動靜?」

  」柴房的門每天送兩頓飯進去,他吃了睡睡了睡。但今天早上送飯的時候,石頭發現柴房的窗紙被人從外面捅了一個洞,像是有人夜裡來過。石頭問了守夜的人,守夜的說後半夜打盹了沒看到人。」

  林禾站了起來,快步出了正堂往後院的柴房走。

  柴房的窗紙上那個洞有拇指大小,邊緣的紙茬是新的,沒有落灰。

  他湊到洞口往裡看,趙洪範背對著窗坐在牆角的草堆上,肩膀微微動著,像是在搓什麼東西。

  」把鎖開了。」

  石頭跑過來開了鎖,林禾推門進去。趙洪範慢慢地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層灰敗的神色,但眼睛看著林禾的時候沒有躲閃。

  手裡攥著一小截草莖,已經被搓得發軟了。

  」林大人來了。」聲音沙啞,比幾天前又老了一些。

  」趙掌柜,昨晚有人來過?」

  趙洪範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截草莖扔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著林禾:

  」林大人,那些兵器是我從一個舊貨商那裡收的,準備賣給榆林鎮的邊軍換錢。跟洛川那邊沒有關係。我之前說的那些話,是我暈了頭亂說的。」

  趙洪範翻供了。

  林禾站在柴房門口沒有動。趙洪範的話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

  幾天前他被抓的時候一句話沒說,昨天在院子裡說「沒什麼好說的」,今天忽然把口供全改了。

  那個夜裡來的人捅破窗紙跟他通了消息,讓他背熟了這套新說辭。

  鄭懷仁的手已經伸進了都司衙門的後院,守夜的人後半夜打盹,那個洞就捅出來了。

  他沒有跟趙洪範爭辯,轉身出了柴房,讓石頭把門重新鎖了。

  走回正堂的路上他的腦子轉得很快。

  趙洪範的翻供意味著鄭懷仁已經動手了,趙家帳房裡那些寫著」鄭」字的信箋沒有鄭懷仁本人的筆跡和官印,靠那份東西定不了鄭懷仁的罪。

  現在趙洪範把兵器案說成是自己私販軍械,那條指向鄭懷仁的線就斷了。

  趙洪範一個人扛了,鄭懷仁就安全了。

  當天下午府衙那邊正式送來了一封公文,鄭懷仁親筆簽發,措辭正式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公文說趙家鋪子被封一事引起府城糧市恐慌,城外回遷戶口糧供應瀕臨中斷,請林都司儘快提供趙家案的查辦結果以便府衙配合善後。

  末尾加了一句:」若查辦尚無確鑿結果,建議先行解除趙家鋪子的查封,以免影響民生。」

  林禾把公文看完擱在案上,沒有批。

  他沒有辦法回這封公文。

  趙洪範翻供了,他手裡的證據雖然還能證明趙家有私販兵器的行為,但無法證明這件事跟鄭懷仁有關。

  如果他現在解封趙家鋪子,趙洪範一出來,鄭懷仁就能把他安頓好,以後這條線就徹底斷了。

  但如果不解封,城外回遷戶的口糧確實供應緊張,劉廣義那邊的糧還能頂幾天。

  但趙家鋪子是延安府城最大的糧源,那些糧不拿出來,城外的人遲早要斷頓。

  晚飯的時候劉廣義來了一趟,在正堂跟林禾坐了大約兩刻鐘。

  他把趙家鋪子被封之後城裡的動靜說了一遍。

  趙家鋪子門口的街面上今天有人擺攤賣糧了,是個生面孔,說是從南面進來的糧,價錢比趙家鋪子之前的平價糧還便宜兩文。

  那攤子擺了一天,賣了不少。

  」那攤子今天收攤之後把剩下的糧運到哪了?」

  」沒看清。天黑之後收了攤子推著車往南走了,沒往趙家鋪子裡進。」

  林禾站起來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

  南面的糧路被流寇堵著,這種時候還能從南面進糧進來的,只有他們放行的糧。

  鄭懷仁或者趙家留在外面的人,在借洛川流寇的路子往延安府城送糧。

  用流寇的糧賣給城裡百姓,賺的是人心,還能把趙家鋪子被封之後的輿論導向。

  是林禾害得我們沒糧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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